《血色剧场：规则玩家》小朱哉

8、入窟之前 准备时

　　准备时间的最后一天，沈渡在房间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面前摊着的是那本《佛教手印图鉴》，季临渊给的笔记本，以及论坛上打印出来的全部攻略资料。他把三种资料交叉对比，在纸上画出了一张手印对照表。
　　七十二尊佛像，七十二种手印。
　　论坛攻略里已经标注了其中十二种对应的隐性规则。无畏印——危机时刻可直视佛像眉心三秒；禅定印——沉默时受庇护；触地印——接触地面时不受石窟内壁渗出的液体影响；与愿印——许愿时必须说出声，默念无效……
　　每一种手印都对应一个特定情境下的安全操作。但这些手印在石窟里是分散的，排列顺序每天变化。这意味着每个演员进入石窟后看到的规则都不一样，必须根据当天的佛像排列来推断完整规则。
　　这很危险。因为如果把两尊佛像的手印搞混，对应的隐性规则也会搞混。用错了规则，等于自己主动走进陷阱。
　　还有一个问题：季临渊提到过，被污染规则往往看起来像是安全选项。那么在七十二种手印对应的隐性规则中，是否也存在被污染的情况？
　　他把这个想法写在纸上，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翻开《佛教手印图鉴》的最后一章。这一章讲的是“变化手印”——不属于七十二种标准手印的特殊手势，通常出现在密宗造像中，数量极少。
　　图鉴里只收录了三种变化手印。其中一种叫“逆无畏印”——手掌向外，但手指朝下，是一种反转的无畏印。注解写着：此印见于极少数石窟，含义不明，疑为后世工匠误刻。
　　但他想起季临渊的话：佛像不会“误刻”。每一种手印都是精确的。如果有工匠刻错了，那个工匠活不到完工那天。
　　逆无畏印的出现一定有原因。
　　他合上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长时间低头看资料让他后颈有些僵硬。窗外还是那片灰色，看不出时间流逝。但他手腕上那个从副本出来后就出现的手环显示——剩余准备时间：5小时。
　　有人敲门。
　　“是我。”
　　沈渡开门。季临渊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个帆布袋，一个明显比另一个鼓得多。
　　“装备。”他把其中一个帆布袋递给沈渡，“剧场内部的杂货铺买的，花了些存在值。不是什么高级货，但有总比没有好。”
　　沈渡打开袋子，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一双软底胶鞋，鞋底有防滑纹路，很轻。一个头灯，LED灯珠，带备用电池。一卷医用绷带。一盒防水火柴。一把多功能小刀。一个军用水壶，和季临渊自己用的一模一样。
　　“鞋是必须的。石窟里湿气重，地面常年积水，普通鞋底打滑。摔一跤在副本里可能就是摔进陷阱。”季临渊靠在门框上解释，“头灯比手电筒实用，解放双手。绷带和小刀是基础急救——笑面佛窟的攻略提到过石笋有毒，但不排除还有其他物理伤害。水壶是灌水的，副本里提供的液体尽量不要碰，除非规则明确要求。”
　　“火柴？”
　　“石窟里没有光源。虽然有头灯，但如果遇到电磁干扰——哭佛窟就有这种情况，电子设备在佛像微笑弧度最大的区域会失灵——备用火源就很重要。”
　　沈渡把装备一件件收好。作为一个前刑警，他对装备检查有一套自己的习惯——每一件都要确认功能完好。胶鞋试穿，头灯点亮，小刀开合，水壶拧紧。一切都正常。
　　“杂货铺还有什么？”
　　“好东西不少，但贵得离谱。有一件防护服，标价800存在值，穿上可以免疫一次致命伤害。还有更玄学的——佛牌、符纸、十字架、圣水，各种宗教护身符。但这些东西在副本里到底管不管用，看运气。有时候管用，有时候反而会激怒副本里的存在。”季临渊顿了顿，“我在哭佛窟里见过一个人带了一块开过光的玉佛牌。进窟第一尊佛像面前，玉佛牌自己碎了。那个人也碎了。”
　　“所以不带更安全？”
　　“不带最安全。宗教物品在本宗教相关的副本里可能会产生排斥反应。笑面佛窟是佛教背景，任何外来的宗教物品都可能被视为不敬。”
　　沈渡把帆布袋放在床头。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空脸，摊开在桌上。
　　“你对这个还有更多了解吗？”
　　季临渊走进房间，在桌子对面坐下。他看着空脸，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昨晚我又查了一下。论坛的隐秘分区——需要50存在值解锁——里面有一个关于空脸道具的讨论串。发帖者是一个进过八个副本的老演员。他在第四个副本里拿到了一张空脸，和你的类似。他的结论是——空脸是某种‘身份置换’道具。使用者可以在特定条件下把自己的脸替换为空脸，从而获得NPC的身份。”
　　“变成NPC？”
　　“暂时性的。在伪装期间，副本里的攻击性存在会将你识别为同类，不会主动攻击。但风险也很高——如果伪装时间超过副本规定的安全时限，假身份会变成真身份。你就会永远留在副本里。”
　　沈渡想起了空脸新娘。她换了无数张脸，每一张脸都是一种伪装。但伪装得太久，她再也找不回自己原本的脸了。
　　“使用时有什么要求？”
　　“帖子里提到两点。第一，必须在有镜子的场景中才能激活。第二，激活时需要有另外一个演员在场——空脸会复制在场者的面孔轮廓，让你变成那个人的样子。所以严格来说，空脸是一种变形道具，不是隐形道具。”
　　“所以它不能在单人本里使用。”
　　“不能。但笑面佛窟是多人本。”季临渊看着沈渡，“你不一定需要用。只是如果遇到绝境，空脸可以给你争取一次逃脱的机会。代价是——如果你用了超过三次，就会像你遇到的那个新娘一样，再也摘不下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一个机械的声音从天花板传来：
　　【距离副本开启剩余1小时。请演员做好准备。】
　　【副本：笑面佛窟】
　　【人数：6人】
　　【运输方式：集体传送】
　　【请在听到提示后前往出发区。出发区位于走廊尽头右侧第一个门。】
　　季临渊站起来。
　　“走吧。”
　　沈渡把空脸叠好放进贴身口袋，拎起帆布袋。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手写的手印对照表。犹豫了一秒，他把它折好塞进了口袋。
　　出发区是一个大约三十平方米的白色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地板上画着一个六边形的光圈。光圈边缘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和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登山鞋。她背着一个双肩包，包侧挂着一把折叠铲。看到沈渡和季临渊进来，她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然后继续低头看手里的笔记本。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大约四十五岁上下，微胖，穿着商务休闲裤和polo衫，手里提着一个真皮公文包。他不像来参加副本的，倒像是走错了会议室。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嘴唇发白，不停地在看手腕上那个和沈渡同款的手环。
　　“你们——你们也是吗？”他问，声音发抖，“那个什么副本？”
　　“是。”季临渊简短地回答，然后站在光圈的一个角上。
　　“我——我是做外贸的。我就出了趟差，在酒店收到了一张明信片——乐山大佛的风景明信片。然后我就——”他咽了口唾沫，“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剧场，什么副本。这不是在拍节目吧？摄像机在哪？”
　　“不是节目。”那个年轻女人抬起头，声音冷静得不像是安慰，“你在酒店收到的明信片，那就是你的邀请函。你已经进了剧场，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活着出来。”
　　“我——我叫□□，我是做外贸的，我有老婆孩子——”
　　“在副本里，你的名字和你的过去都不重要。”年轻女人打断他，“我叫苏青瓷。这是我第三个副本。如果你能闭嘴安静听，我会告诉你一些基本的生存规则。如果你继续嚷，我不介意让副本替你闭嘴。”
　　□□愣住了。他的嘴张着，但声音被压回了喉咙里。
　　这时门又开了，走进来两个人。
　　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背着一个很大的背包。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走进来后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直接站在了光圈最远的一个角上。
　　另一个人让沈渡多看了两眼。
　　那是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校服——蓝色的运动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截白T恤。他背着一个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动漫人物的挂件。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不停地把校服拉链拉上拉下，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一个中学生。被拉进了剧场。
　　季临渊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六个人。”苏青瓷合上笔记本，扫视了一圈，“好。人到齐了。”
　　“等等——不等了？”□□又开口了，“就我们六个？没有人教一下——”
　　“你进副本之前没看论坛？”苏青瓷反问。
　　“什么论坛？我就睡了一觉，起来就在一个房间里，然后那个房间里的声音告诉我来这里——”
　　“那就闭嘴，我来告诉你。”苏青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你现在在剧场的出发区。我们将要一起进入一个叫‘笑面佛窟’的副本。如果你在副本里不遵守规则，会死。如果你在副本里不听队友的话乱走，会死。如果你在副本里情绪失控大笑——这个副本的第三条规则就是不能大笑——你会死。听明白了吗？”
　　□□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
　　光圈开始发光。
　　地板上那六边形的光圈边缘一条一条亮起来，是金色的光，像寺庙里佛龛前的长明灯。
　　然后那个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
　　【副本传送开始。】
　　【笑面佛窟——】
　　【入窟者须知——
　　一、不可在微笑佛像前三尺内停留超过十五分钟。
　　二、不可触碰佛像嘴唇。
　　三、不可在窟内大笑。】
　　【祝演出成功。】
　　金色光芒淹没了六边形里的全部六个人。
　　沈渡闭上了眼睛，感觉脚下突然悬空。失重感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是刺鼻的气味——潮湿的石头，腐殖质，还有一股极淡的檀香。
　　他睁开眼睛。
　　脚下是石头地面。头顶是凹凸不平的岩壁。岩壁上有一盏油灯，灯焰是绿色的。
　　正前方大约十米处，是一尊佛像。
　　石刻的，将近一人高，盘膝而坐，双手结禅定印。佛像的面容慈悲，眉眼低垂。但它的嘴角——微微上翘。
　　它在笑。
　　然后沈渡发现，佛像的眼皮在动。
　　像在做梦时的眼球转动。薄薄的石头眼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然后，整个石窟里响起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岩壁里面，从石头缝隙里，从脚下的地面深处——
　　“阿弥陀佛。”
　　所有的佛像同时念了一声佛号。
　　声音很轻，很柔，像六月的晚风。
　　然后它们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