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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灯色   出发去 ...

  •   出发去雨镇电影院的前一晚,季临渊睡不着。
      他在床上翻到第三回时,天还没有亮。屋子里很静,只有墙角那盏灯在布袋里透出一层极淡的黄,把整个房间泡得像沉在旧茶汤里。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终于还是披上外套,走到公共休息室。
      老穆已经在沙发上了,怀里抱着个搪瓷杯,茶早凉了,他也没喝。两人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季临渊在对面坐下,从抽屉里摸出半包受潮的烟。是老穆给的。他不怎么会抽,点了一根,吸进去,呛得低低咳了两下。
      老穆咧嘴笑了:“你这样的,就别抽了。糟蹋烟。”
      季临渊把烟按灭,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根线缠在肋骨上,越夜越紧。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些天他总想起沈渡走的那晚,白雾翻涌,红白交错。
      他最后看到的,不是沈渡的背影,而是那人站在路中间,怀里那盏灯慢慢变成暖黄色的瞬间。
      那时候他就知道,沈渡不会死了。但比死更让季临渊难受的,是他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站在那里,像被钉在雾外,眼睁睁看那盏灯越走越远。
      “你心里有他。”老穆忽然说。语气不像问,像在说一件巷子里人人都知道的事。
      季临渊没应。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镜片越擦越花,像蒙了层擦不掉的雾。老穆也不催,只慢慢喝茶。
      过了很久,季临渊才说:“他走之后,我总在做同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雾里,回头看我。什么也不说,就看着我。我想往前走,脚像灌了铅。”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觉得谁这么重。重得我半夜醒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个副本里。”
      老穆叹了口气。那是真叹气,像从很深的矿洞里带出来的风。“我年轻时也这样。我老婆走的那年,我每天晚上都去河边。不哭,也不喊,就站在那儿。后来下矿,一镐头一镐头地刨,什么都不想。人这辈子,总有一个叫你站不稳的人。有人能过去,有人过不去。”
      他放下杯子,看着墙角那盏灯,“你还没过。沈渡也知道。他不能死。你也不能。”
      季临渊没说话。他走到灯旁,轻轻掀开黑布一角。那火苗弱弱地跳了一下,像被人吹了口气。
      他伸出手,手指在灯焰上方停住,不碰,只是感受那点极淡的暖。这暖像沈渡。不声不响,不冷不烫,就一直在。
      他忽然鼻子发酸,像被什么闷住了。他收回手,把布盖好。然后低声说:“等天亮。我去把他找回来。”
      老穆点头,没再说。两人就这么坐到了天亮。灯在布袋里亮了一夜,没有暗过。像在告诉他们,那人还在。不仅还在,而且也在想他们。
      第二天上午,季临渊和老穆去了系统指定的小型传送区。这是三号休息区尽头的一扇门,门上刻着“返场”。
      季临渊用八十存在值兑换了两个小时的雨镇电影院旧地重游。白光过后,两人又站在了那条熟悉的走廊上。
      电影院没有变。售票窗口还开着,老头不见人影,坐在那里的是江行舟。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旗袍,头发盘得整齐,正低头用一个老式计算器敲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看见季临渊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定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来了。我知道你们会来。”
      季临渊走到窗口前,没绕弯子:“沈渡被白队的棺材收走了。系统说他状态游离。我想把他带回来。”
      江行舟放下计算器,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铁盒子。那盒子旧得脱漆,上面印着“观众意见簿”几个字。
      她打开,取出一张泛黄的票根。上面没有电影名,只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字:座无虚席。
      “雨镇电影院一直缺一个放映员。”她轻声说,“沈渡如果回不来,他会被分到别的地方。但他有灯,灯比什么都重要。灯没灭,他就能自己选去处。你们要做的,不是去拉他。是让他想回来。只要他还有念想,灯就亮。灯亮,他就能借着下一场雾回来。”
      她把那张票根放进季临渊手里,“拿着。下一个多人本里,把它烧在灯前。他会听见你们。”
      “就这么简单?”老穆问,他不太信。
      江行舟看着他,眼里的金色斑点闪了闪。“不简单。灯为什么亮?因为他还在撑。他在红白之间走,一个人,没人跟他说话,没人叫他名字。他靠什么撑?靠你们。靠这盏灯。你把他忘了,灯就灭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季临渊,“尤其是你。他走的时候,看的是谁?”
      季临渊像被人扎了一下。他想起沈渡走进白队前,朝他们这边望了最后一眼。那一眼穿过红纸白钱,穿过雾,直直落在他身上。
      季临渊当时没动,也没喊。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冷静。现在才明白,沈渡是把最后那点念想,全押在了他们这些人身上。不,是押在了他身上。
      “他会回来的。”江行舟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她盼了很多年也没等到的结局,“只要你们中间有一个人,肯为他点灯。”
      季临渊从电影院出来时,天还是灰的。老穆跟在他后面,扛着铲子,一句话不说。
      两人走了很久,季临渊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票根。上面“座无虚席”四个字被风吹得轻轻抖动。
      他看着那几个字,像看见沈渡站在雾里,回头朝他笑了一下。那不是壮烈的笑。
      那笑很轻,像在说:别苦着脸。我死不了。季临渊把票根收好,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自己不会哭了。
      他得把这个人找回来。不是因为他多伟大。是因为沈渡答应过。答应了,就不能散。灯在他怀里,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暖着。
      季临渊深吸一口气,喉咙里终于松了。他低声说:“行。我等你。”风从巷口吹来,把纸灰和雾吹成一条很长的路。
      路那头,似乎有个人提灯站着。不走,也不回头。就那么等着。等他们一步步追上去。灯色暖黄,像很久以后,那个终于能坐在一块儿喝茶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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