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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灯 沈渡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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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回到队伍里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西边白队的方向还有一点点白光,像一群人在雾里举着白幡。
东边红队也还停在原地,红灯笼一盏没少,远远望去,像一列烧着的灯笼挂在半空。
他手上的绿灯笼很烫。不是烧手那种烫,是凉到发烫。整条手臂像被冰包着,又像被火贴着,说不上来。
他知道这灯已经沾上他了,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灯柄爬到他的掌纹里,又从掌纹往手腕上缠。
季临渊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他上前一步,没碰灯,先看沈渡的眼睛。沈渡的眸子比平时更黑,像掺了一层很细的灰。
季临渊没说话,只从包里抽出一段红绳,在沈渡提灯的右手腕上缠了三圈。林知安有样学样,也抽出一根,把沈渡的手指根缠住。
陆青从老穆那里讨来一张黄符,哈了口气,贴在灯笼上。那灯焰“啪”地跳了一下,暗了几分。
“这东西不能久拿。”老穆把孙阳平放在路边,试了试他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他回头对沈渡说:“这灯吸人。你拿得越久,它越熟你。等它不烫了,就真和你长一块了。”
沈渡没说话,低头看灯。绿焰里有一根极细的黑线在上下浮沉,像谁的一截头发。他试着松开手指。灯柄像焊在掌心里一样,怎么都张不开。
“别硬拽。”季临渊说,“得用别的法子。你拿灯是替人拿的。按红队的规矩,这灯可以交出去。只要有人自愿接,你就能脱手。”他环视众人,“谁愿意接?”
没人应声。
不是不想替沈渡,是这灯太邪。孙阳半昏半醒,已经被吸得脸上没了血色,躺在地上像一截脱水的木头。
陈建国倒是想站出来,脚刚动了一下,就被周白榆拉住。她低声道:“你接也没用。这灯得在红队里面交接,不是随便谁都能接。”陈建国又不甘又不敢,脸涨得发紫。
赵婉一直蹲在孙阳旁边。她翻开账本,用指甲在纸面上划来划去,像在查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说:“灯名‘引魂罩’,红事队里给压轿童子用的。原主如果没成年,或者属阴,接了也白搭。必须由阳火旺的人接手。沈哥阳火旺,才撑得住。孙阳年轻,没经过事,拿了就倒。接下来要接灯的人,只能是老演员,还得是没在雾里走过的人。”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沈渡自己先摇了摇头:“不能一个一个替。这是换命。”
他看着那灯,低声说:“我刚才在红队那里,轿子里的新娘说一替一换。我接了孙阳的灯,孙阳回来了。接下来谁再替我接,灯就记谁。”他扯了扯那根红绳,没用。
季临渊盯着他的手,像要从那层烫红里看出点什么。他忽然说:“你接了灯,红队还会来要。这灯是引路的。等下一轮红白相遇,提灯的人要站在中间。不站,灯就反噬。”
沈渡点头:“对。所以我会站在红白之间。这也许就是那个所谓的‘正确选择’。谁拿灯,谁站中。红白都过,灯就散。散完,人就自由了。”
“就那么简单?”老穆不信。他年轻时在乡下见过办红白事撞了道的,老人说化解这煞,得有个活人站出来“承煞”。
可承煞的人十有八九得脱层皮,还有当场疯掉的。他不愿沈渡去。
“当然不简单。我怀疑中间那个位置,得让给最该死的人。”沈渡说得很轻,可每个人都听清了。
他的意思是,正确选择就是让红白双煞把怨气全泄在一个合适的人身上。而这个人,就是提灯的人。他接了灯,等于把自己变成了那个“合适的人”。
林知安“唰”地站起来:“你不能死。”沈渡看向他,眼睛里没有笑,但很平静:“我不会死。我要站在中间,让红白自己过去。我不当填煞的。我要拆了这个局。”
“怎么拆?”周白榆问。她把沈渡提灯的手画在纸上,又画了红白两队的阵。她笔尖点在两队交错的位置:“你不可能站在中间不被冲。刚才第一次相遇,我们只是趴在路边都被掀翻。现在你提灯过去,煞气会从你身上碾过去。”
“所以需要人帮我。”沈渡看向季临渊。季临渊推了推眼镜,已经明白了。沈渡的意思,是用他们带进来的那些东西做阵。
林知安手里的铜钥匙、周白榆的画、陆青的地图、赵婉的账本、老穆的铲子、季临渊的观众须知笔记、陈建国在鬼校捡来的半截粉笔——这些东西,全是在别的副本里沾过规则气味的。
它们能在这条路上摆出一个“假场”。把红白相遇的地点引偏,让煞气在沈渡身边绕过去。
季临渊想了想,点头:“可以。但只有一次机会。红白不会一直让我们试。”他走到沈渡面前,把笔记塞进他灯下,说:“你站中间,我们围你摆一个圈。红白来的时候,圈子外的煞气会绕。圈子里的人不能动。灯如果灭,你就亮火折子。火折子不能熄。熄了,魂就散。”
沈渡点头。他转头看林知安:“怕吗?”林知安咬着嘴唇,没说话,只用力点头。
陆青已经在地上画起来。他用粉笔在路面写出一串很细的符号,不是任何文字,像鬼校里墙上的那圈螺旋。
他说:“我画的是鬼校的地脉符。那回我们走雾梯时,这符能把两边的雾分开。放在这里,也许能当渠。红白两队像水,渠会让它们自己分。”老穆也在旁边捡碎纸钱,往符外摆,摆成一个又一个极小的八字。他说:“挡煞得用‘八门’。我不懂什么八门,但我知道棺材下面都画这个。能压。”
苏青瓷把新人集中到符圈中央。孙阳还没醒,额头滚烫。那个年轻女人已经不再哭了,只知道紧紧抓着孙阳的手。
老头也蹲在旁边,嘴里不知念着什么。季临渊看着他们,忽然说:“还得有人留在外面。如果红白都往中间来,谁来提醒沈渡?谁来看它们停不停?”
林知安说:“我在外面。我脚底还有灰,雾来雾去,我比你们灵。沈哥提灯,我在外面给他看着。如果灯变色,我就喊。如果红队先到,我挡一下白队。”
沈渡看他一眼,没拒绝。陆青说他也留。老穆把铲子往地上一插,也不打算进圈。陈建国想留,被季临渊赶了回去:“你看新人。这是死任务。”陈建国张了张嘴,退回圈内。
符画完了。圈也围好了。沈渡站在最中,灯在他手里,绿焰已经比刚才小了一圈,像被夜风含在嘴里。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口极深的井底,抬头,天被雾和红白两队压得极低。
他闭上眼,听。东边,唢呐又响了。西边,锣也来了。红白双煞的新一轮相遇,要开始了。这次,中间有人。有他。有灯。还有十几个人用命摆成的阵。沈渡睁开眼。灯焰跳了一下。
他抬起左手,放在灯下。火光把他的掌纹照得清清楚楚。那道从雨镇电影院收走的掌纹,像一条没有水的河,慢慢亮了起来。他忽然轻声说:“来吧。”风起了。
红白两队的灯和幡,从路两头同时涌来。纸钱和红纸片在空中乱飞。沈渡看见红轿子近了,白棺材也近了。它们没有减速。像两列对开的火车,直直地朝着他撞来。
林知安站在圈外,嘶声喊了一句:“沈哥,灯变白了!”沈渡低头。灯焰已经白了。白得像一朵开在手里的花。他笑了。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
他稳稳地站在原地,把灯往上一提。光从他掌心炸开,像把整条路的红白都顶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无数人的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涌过了他的头顶。像一条很大很大的河,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他还在。
他还站着。灯,没灭。阵,没破。而红白两支队伍,终于停在了他面前。像两条被劈开的浪。红在左,白在右。他站在中间,像个不是活人的人。
全场的纸人和纸钱,都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把灯放下。或者,把路让开。沈渡没有动。他知道,最难的时刻,现在才开始。
他得替这十四个人,做一个活人能做出来的选择。不是逃,不是杀。是让红白两队,都过去。而他自己,要站在这里,直到灯自己灭掉。或者,直到天重新亮起来。
可天上没有光。只有雾。很深很深的雾。像他走过的那些路,全都在这一夜,压到了这条土路上。沈渡咬住牙。他不看灯。只看前方。
前方是红轿。轿帘又动了。里面坐着的,好像不再是一个新娘。而是很多个。
很多个没有脚的新娘,正从帘子后慢慢伸出手来。朝他。朝他手里的灯。朝他身后那些还活着的人。
沈渡把灯往回一收。那几只手停住了。像被什么烫到。沈渡低声说:“我不给。除非你们自己过去。”
话音落下,所有红纸片都落了下来,像一场突然停住的雨。白纸钱也全落在半空,像雪。整个世界,像都在等他这一句。
而那个坐在轿子里的新娘,终于开口了。她说得很轻,很软,像很多年没跟人说过话:“你挡不住。今晚,路要见红。”
沈渡没说话。他只是把灯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团很冷的火。他的脚像生了根。他跟自己说,不能倒。他还没带他们出去。还没有。夜还长,路还长。而他,就站在这里。像一堵用命糊成的墙。
风又起了,这是第三阵,最冷的一阵。像从坟里吹上来的。
沈渡闭上眼。灯在他怀里,慢慢矮下去。然后又慢慢,亮起来。很亮。非常亮。像天快亮时,很远的地方,有人为他点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