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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红队   沈渡朝 ...

  •   沈渡朝东边走的时候,天又暗了几分。红队停在前方不过百米,像一片凝固的晚霞。
      那排红灯笼在雾里微微发亮,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只有唢呐声像被什么捂住了一样,从极深的喉咙里呜咽出来,断断续续,听着不像喜事,倒像一群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林知安和陆青一左一右跟着他。陆青的呼吸很轻,脚步踩在纸钱上,没发出一丝响。
      林知安手里攥着那枚从鬼校带出来的铜钥匙,指节泛白。他盯着那顶红轿子,像要把它看穿。
      沈渡走得很稳,但心里没有底。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越是安静,越说明那东西已经注意到你了。
      红队的灯没有随着距离变近而变大,反而像在往后退,总和他保持着一个诡异的距离。他停下,那灯也停了。
      “它不想让我过去。”沈渡低声说。
      “那它想让你看。”林知安说,嗓子压得极低,“看它已经把人怎么样了。”
      沈渡没说话。他微微偏头,看向陆青。陆青会意,从包里掏出那个旧望远镜,是老穆借给他的。
      他架在眼睛上,朝红队望了一会儿,手指突然收紧。
      “那个人跪在轿子前面。”陆青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穿着灰毛衣,跪得特别直。头顶盖了块红布。他手里提着灯,灯焰是绿的。不对……他旁边还站着一个。那瘦高个……站在轿帘边上,在给新娘掀帘子。”
      “掀帘子?”林知安脸色发白。
      “对。他弯着腰,像个小厮。”陆青放下望远镜,望着沈渡,“沈哥,他们不是被吓傻了。他们在给红队干活。一个当提灯的,一个当掀帘的。这红队有规矩,进来的人会被派活。”
      沈渡心头一沉。派活。红白双煞里,活人被拉进去,不是直接死,而是被分配到队伍里当差。这比死还难缠。
      一旦你成了队伍里的一员,再出来就难了。鬼校里他见过纸人替活,但那还有空隙。这里不一样,红队是煞。
      煞用活人,是借人的阳气撑场面。等阳气耗完,那人就成了纸。
      “他们被编进去了。”沈渡说,“要拉回来,得先让他们自己想起自己是谁。”
      “怎么想?”林知安问。
      “叫名字。”沈渡朝那支红队走了一步。他提高声音,朝那个提灯的人喊:“孙阳!”
      这是那个新人的名字。进副本前,系统在出发区投过名单。沈渡记得,那年轻人就叫孙阳。他喊得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
      声音落进风里,像被什么东西吞了。那提灯的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倒是红队里几个纸人同时转了转脑袋,像在找声音来处。
      “孙阳!”沈渡又喊了一声。这一声更响,带着一股很沉的气。林知安也帮着他喊。
      陆青没喊,他盯着那个瘦高个。瘦高个正伸出一只手,轻轻掀开轿帘的一角。红轿子里黑洞洞的,像连光都流不进去。
      “他听不见了。”林知安小声说,“你叫他,他连脖子都没转。”
      “不是听不见。是红布遮了。”沈渡说。他看见那提灯人头顶的红布很厚,像被血浸过。
      红布遮顶,遮的是一身阳气。这是老辈子红事里给压轿童子用的法子。可压轿童子是小孩,是自愿的。
      孙阳是活人,被拉进去,这红布一盖,他就成了童子的替。沈渡不可能硬闯。红队不是鬼校,也不是纸马巷。这里的规则写在红白口令里。他必须用红队的规矩办事。
      沈渡闭了一下眼,再睁开。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唱歌谣。是红绣鞋副本里的那首。
      “一更天,梳妆台,照见郎君骑马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把一根极细的线往红队里抛。
      红队里的唢呐声忽然停了。那些纸人齐刷刷地把脸转向他。风也静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了一下暂停键。
      沈渡没有停,继续唱:“二更天,红轿来,掀起帘子莫要抬头看。”唱到这一句时,红轿子的帘子像被风吹了一下,从瘦高个手里滑脱,轻轻落下。那瘦高个终于转过身,看向他们。
      他的脸已经很不对劲了。颧骨发红,嘴唇发白,眼神木木的,像被抽走了魂。
      可沈渡看出来,他眼里还有点活气,像余烬里没灭完的火。
      “沈哥……”林知安拉了下他衣角。
      沈渡轻轻抬手,示意他别说话。他继续唱:“三更天,入洞房,床底藏着东西不要望。”唱得极慢,每个字都像在给这支红队顺气。
      那些纸人开始往后退,让出一条很窄的道。道尽处,就是红轿。
      沈渡沿着这条道走。林知安想跟,被陆青拉了一下。陆青摇头。沈渡一个人走进了红队的阵里。
      他经过那些纸人时,闻到了很浓的胭脂味。那味道甜得发苦,像被水泡烂的红纸。
      纸人们的脸全都模糊着,只有嘴画得很红,像刚嚼过什么。他没多看,径直走到轿前。
      红轿子比他在红绣鞋副本里见到的那顶还要旧。轿身漆色斑驳,木头骨架上缠着很多红绳。
      帘子很薄,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极小的人形。沈渡把视线放低,落在轿门前那双绣鞋上。
      鞋尖上沾着一点泥,像刚走过很远的路。他看了几秒,没有跪,也没有弯腰。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声说:“我来了。你放人。”
      轿子里没有声音。过了几秒,帘子动了一下。从里面伸出一只手。那手白得发灰,指尖涂着红蔻丹。
      它没有去掀帘子,只朝沈渡身后指了指。沈渡回头。那提灯的人正慢慢站起来。他站得很僵,像骨头都被抽掉,只剩皮肉在撑。
      他提着那盏绿焰的灯,一步一步朝沈渡走来。红布还盖在头上。
      沈渡没有躲。那人停在他面前,把灯慢慢递过来。沈渡低头看那灯。灯焰是绿的,很小,像一只绿眼睛。他知道这不能接。
      接了,就是接了红队的灯。那他也成红队的人了。可如果不接,孙阳就回不来。这是个局。红队不要他硬闯,要他自己选。
      沈渡抬起手,不是去接灯,而是轻轻把孙阳头顶的红布掀开。红布下,孙阳的眼睛睁开着,眼珠子是混浊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
      他的嘴唇裂了口,却没有血。他张了张嘴,像要说话。沈渡把耳朵凑近。孙阳的声音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们要我提灯。一直提。不能放。放了就……”他没说完,眼泪就顺着脸流下来。那泪是清的,滴在绿灯笼上,“滋”地冒起一小股白烟。
      “别怕。”沈渡说,声音很低,“把灯给我。你回队伍里。陈建国他们在等你。”
      孙阳的手抖得厉害。他慢慢把灯往前送。沈渡伸出手,在离灯半寸的地方停住。他想起红绣鞋,想起轿子里的新娘。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灯。这是“引魂灯”。谁提了它,谁就是红队的引路童。一旦接了,沈渡能在红队里自由走,可也得替它们引路。
      引到红白相遇的地方,再把它交给下一个人。这就是红队的规矩。不给灯,不放人。给了灯,人就成了下一棒。
      他不能接。至少现在不能。
      沈渡收回手,看着孙阳:“你听我说。把灯放地上。放得下就放,放不下再提。我在这里,它不敢拉你。”
      孙阳像被什么推了一下,脚下一软,手里灯笼差点掉下去。可他到底没松手。他哭得更凶,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像被困在笼子里的狗。
      沈渡不再说话。他转头看那顶红轿。帘子已经掀开了一角。轿子里坐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脸被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
      她忽然开口,声音软得发腻,像往人耳朵里灌糖水:“你来了,就替他把灯提了。一替一换,我不留他。”
      “我不信你。”沈渡说。
      “那你就看着他变成灯芯。”女人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笑。那笑让沈渡后颈发凉。他看见孙阳的身体开始发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脚底往上抽。
      绿灯笼里的火苗却越蹿越高,几乎要烧到孙阳的手指。孙阳疼得牙齿打颤,仍不敢松手。沈渡再不顾别的,上前一步,把灯笼从孙阳手里夺了下来。
      火苗“轰”地一下蹿得老高,绿光把沈渡整张脸都照青了。孙阳像被抽空了,整个人软倒下去。沈渡一手提灯,一手捞住他,转身就往回走。
      红队里那些纸人没有拦他。轿子里的女人也没有再说话。沈渡走到半路,林知安和陆青已经迎上来,把孙阳接了过去。
      沈渡没回头,只提着那盏绿灯笼,一步步往自己队伍那边走。他能感觉到,那灯在看他。像有个东西,从灯芯里慢慢醒过来。而他的手,已经和灯柄粘在了一起。非常冷。冷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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