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见红   新娘说 ...

  •   新娘说完那句话后,整条路静了下来。
      那种静像把人按进了很深的水底,连自己的心跳都变成从远处传来的闷响。
      沈渡仍然站在圈心,怀里的灯焰已经缩成一小团,幽幽的,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脏。
      他盯着红轿子。轿帘半开,看不见新娘的脸,只看见几根极白的手指搭在帘边。指甲上涂着红蔻丹,像刚剜出来的血滴。
      “路要见红。”沈渡重复了一遍。他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死静里,每个字都像落在水面上,一圈圈荡开去。
      “对。”新娘说,“白事走白,红事走红。到了相撞处,必须见红。不然这一轮双煞不散,整条路都会变成坟场。你们十四个人,全得留下。”
      季临渊在圈外听得清楚。他飞快地翻着观众须知笔记,手指停在某一页。
      那一页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淡的字,像被烟熏出来的:“双煞遇,必见红。红非血,是喜。”
      他脑里像有什么东西接上了。路要见红,不是要死人,不是要流血。是要“喜”。红白相遇,白事要带丧归家,红事要见喜入门。
      所谓见红,是必须让这支红事队完成一个婚礼的仪式。可红轿子里的新娘,哪来的新郎?没有新郎,就没法完成“喜”。
      所以这支红队才会停在路上,等着遇见一个能当新郎的人。它在等。一直在等。
      等一个活人自己走到红轿前,把灯往地上一放。放灯的人,就成了新郎。
      季临渊猛地抬头看向沈渡。沈渡似乎也明白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灯。
      灯焰的颜色不知什么时候又变了,从白转红,红得发艳,像新嫁娘唇上的胭脂。他把灯轻轻移到身前。
      那灯照着他的脸,投在红轿子上。轿帘无风自动,慢慢卷了起来。
      新娘坐在里面。不是他从前见过的那张空脸。这次她有脸。很年轻,很美,美得不像真的。眼睛像用墨画出来的,嘴唇像用血描出来的。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头上没有盖头,只别着一朵极小的白花。她看着沈渡,眼睛里像有千言万语,却只漏出很浅的一层。
      “灯红了。”她说,像在笑,又像在哭。
      沈渡问:“见红之后呢?”
      “灯落地,亲事成。”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沈渡脚边,“你把灯放下。路就开了。红队跟着新郎走,白队先过。煞气自会散。”
      “新郎是谁?”沈渡没放。
      “是你。”她说,“从你接了灯那刻起,你就是红队的引路人。灯红,你红。你放下灯,便是答应做这一路的新郎。我不伤你,也不要你进洞房。我只要你送我到白队那边。送到,你就自由了。”
      “送到白队那边。”沈渡重复着,像要从这句话里拆出陷阱来。
      “白队也缺一个人。”新娘把手指收回去,慢慢整了整嫁衣,“他们棺材里,还空着一个位。你把我送过去,就得从他们那边换一个过来。红白双煞,一进一出。这规矩,几百年了。”
      沈渡懂了。灯落地,他当新郎,送红队过白队。但白队也不是吃素的。棺材空着一个位,要装一个人。他送新娘过去,就得亲手把一个人交给白队。
      这哪是选择?这是让他眼睁睁把自己人往棺材里送。可如果不选,两支队伍就一直在路上停着。他们十四个人,全困死在这里。
      “它要我们换命。”季临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举着那本笔记,走到离圈外三步的地方站住。
      他知道沈渡能听见。“红白双煞的局,核心是一进一出。喜送丧,丧接喜。可如果中间的人不交,双煞就会一直冲下去。沈渡,你得选。”
      沈渡闭上眼。他活了二十六年,当刑警六年,什么脏事都见过,什么交易都做过。可他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被一盏灯逼到如此境地。
      他睁开眼,看向身后。林知安站在外面,脸白得像纸。陈建国缩在圈里,抱着孙阳。赵婉和周白榆靠在一起,眼睛红得像哭过又不敢哭。
      老穆提铲子,像随时要冲上来。苏青瓷咬唇,朝他很慢地摇了一下头。他知道摇头是什么意思。别选。一定还有别的路。
      沈渡低头,看自己脚边的灯。灯已经红得像一小团胭脂。
      他没有放。他抬起头,对轿子里的新娘说:“你要新郎,又不一定非是我。”新娘眼里的那点浅笑淡了下去。沈渡继续说:“你只说灯红,人要落地。没说新郎必须是我。灯在谁手上,谁就是新郎。对不对?”
      新娘没有回答。沈渡把灯慢慢举高。他朝着红队里那些纸人喊:“你们中间,有没有人想娶亲?”纸人们一动不动。
      新娘终于开口:“它们不是人。它们当不了。”沈渡说:“那我身后有十几个人。我交给他们,一样见红。”他说完,转身看向自己人。林知安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明白了。他喊道:“我接!沈哥,给我!”
      沈渡没有动。他看向季临渊。季临渊脸色发白,额头青筋跳了一下。他知道沈渡要做什么。要把灯传给林知安。
      林知安才多大?十八?十九?他接了灯,就是新郎。新郎送完红队,就会面对白队。白队要的“一进一出”,会从他身上取。这不是活路。
      这是把刀从一个人手里递到另一个人手里。可如果灯不传,沈渡自己就得把某个队友填进白队的棺材。
      沈渡不会让那发生。所以他必须让灯在最后一刻易手。不是传给别人,是传给他自己。如果他一直拿着灯呢?他既当新郎,又当那个被白队要走的人。一进一出,全由他一个人扛。灯不会放。他不会交。他会在红队到达白队之前,把灯捏碎。灯碎了,红事成不了。白事也走不了。
      路会永远停在这一夜,红白两队全卡在这里。可那样,他们这些人也永远出不去。这是死局。
      除非,红白双煞不是非要活人。沈渡忽然笑了。他想起鬼校里沈渡自己说过的话,有些规则不能碰,可有些规则能绕。
      新娘说红队缺新郎,白队缺人。可它没说,白队要的那个人,必须是活人。沈渡不是没死过。他在剧场的规则里,曾被判定为“已死但未消失”。
      他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活人。他比活人薄,比纸人厚。白队若收他,说不定收得下,却留不住。他也许能进去,再出来。就像他在雾里走了那么久,最后还是回来了。
      沈渡看着那盏红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把灯放在了地上。那一瞬间,红轿子的门完全打开了。新娘从里面飘出来,像一片红云。
      她走到沈渡面前,低头看了看那盏灯,又抬头看他。她说:“你果然会放。”沈渡说:“送完你,白队要人,我进。但我有个条件,我进去之后,你要把路让开,让所有人走。”
      新娘看着他。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像很多年前,那个在红轿子里盖着盖头等他掀的姑娘。
      她点点头,说:“好。”林知安在喊,陈建国在喊,季临渊也往前冲。
      可红队已经动了。沈渡被红色的队伍裹住,一步步朝白队走去。他怀里的灯,又亮了。很亮。非常亮。照得他整个人像在半空。
      红白两队同时发出了唢呐和锣声,路中间的风像要把天地撕开。沈渡没有回头。他像当年走进那顶红轿子一样,走进了这片红。
      只不过这一次,他是新郎,也是祭品。是一个人,替所有活人,去和白队换一条路。
      灯在烧。路在见红。沈渡越走越远,身上染满了红纸。他的后颈、手腕、脚踝,都像被红线缠住。可他一直在走。
      因为只有走完,林知安他们才能出去。白队已经让开一条道。棺材盖慢慢滑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等着吞掉什么的嘴。沈渡走到白队前面,停了一下。
      红队的新娘跟在他身后。她忽然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很轻。像给他打上一道印记。然后沈渡迈了进去。
      棺盖合上。所有白纸钱像雪一样落下来。路,忽然亮了。红白两支队伍,同时动了。红往东,白往西。中间再没有活人。
      只有那盏红灯,孤零零地立在路中。火烧得很大。像要把整个夜,都照成红色。林知安跪在路边,喊得嗓子都哑了。
      季临渊拖着他,眼睛红得厉害。陆青和陈建国也冲过来,要往白队里追。被老穆和苏青瓷死死拦住。雾起了。很浓。白队走进了雾里。
      沈渡没有出来。可那盏灯,还亮着。像他还站在那儿,隔着雾,望着他们。林知安最后看见的,是灯忽然跳了一下。
      然后,慢慢,慢慢,变成了很淡很暖的黄色。和休息室里那盏一样。像他回了家。只留了一个印子,在所有人眼里。烫烫的。风一吹,又散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