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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熬路   煞气过 ...

  •   煞气过去之后,有一小段时间,所有人耳朵里都只剩下嗡嗡的鸣响。像有人把一面铜锣贴在每个人后脑勺上,狠狠敲了一下。
      沈渡最先爬起来。他的手掌按在泥地上,地是凉的,像被那阵红白交冲的煞气抽走了所有温度。他抬起头,看向路中央。
      红队和白队已经错开了。
      轿子朝东,棺材朝西,像两条颜色不同的河,在同一个渡口碰了头,又各走各的。路上洒满了红纸片和白纸钱,厚厚一层,像一场红白相间的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不重,但黏在鼻腔深处,怎么吸都吸不掉。
      那些红纸片还在轻轻打着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脚一下一下踩起来。
      沈渡站起来,先看自己这边的人。林知安还趴在地上,后脑上粘着一片白纸钱,正慢慢伸手去揭。
      陆青半跪着,速写本掉在两步外,笔还捏在手里。苏青瓷护着一个新人,身子躬成一张弓,旁边那个年轻女人哭不出声,只一下一下地抽气。
      老穆已经从田埂边站起,手里铲子横在身前,眼睛盯着棺材离开的方向。陈建国弓着腰,拍掉膝盖上的泥,朝那个老头走去。
      周白榆和赵婉架着另一个新人,三个人都灰头土脸。季临渊背对着众人,站在路边,正望着那支慢慢远去的白队。
      “都没事吧?”沈渡问。他的嗓子还有些哑,声音像被砂纸擦过。
      “没事。”季临渊说。他转过身来,脸上沾着一片极细的红纸,他自己没发觉。他看向沈渡,声音放得很低:“它们没有伤人。只是把路扫了一遍。”
      “扫路?”老穆走过来,把铲子往地上一拄,“差点把人耳朵震聋了,那叫扫路?”
      “对。”季临渊说,“红白双煞不是来杀我们的。它们是来清道的。这条路上原本有别的‘脏东西’。
      我们刚进来时踩的那些车辙,你没看见?纸车印,纸马印,全是那玩意留下的。红白两队一冲,那些东西就散了。短时间内,这条路反而干净了。”
      沈渡点头。这个判断和他一致。他刚才也注意到,红白相遇之后,田埂边的纸车辙印淡了许多,像被雨水冲过。可干净只是暂时的。
      煞气过后,那些藏起来的东西会慢慢再聚回来。而这支红队和白队,还会再相遇。下一轮,他们就不一定只是“扫路”了。
      “你们听。”林知安忽然说。他站在最边上,脸还白着,但整个人像被什么牵住了。他偏着头,耳朵朝向远处。
      众人安静下来。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很轻的唢呐声,像隔着一层水。沈渡也听见了。红队没有走远。
      它们停住了。就停在东边不远的地方。而西边白队的锣声也若有若无,像在等。它们在等下一次相遇。
      “正确选择。”陆青突然出声。他捡起速写本,抖掉上面的泥,急急翻开。
      “副本通关条件是在红白相遇处做出正确选择。我们刚才啥也没做,只是趴下。可它们也没伤我们。说明趴下这个动作,在第一次相遇时,是对的。”
      他一边画一边说,像在给自己找逻辑,“但下一轮,就不能再趴了。得选一边。红或者白。站队。”
      沈渡看向陆青,示意他继续说。陆青指着自己画的红白队走向图:“红队往东,白队往西。路两边是田,后面是歪脖子树。两支队伍的速度和路径其实不是完全对等。红队比白队快半拍。刚才相遇时,红轿子先到了交叉点。也就是说,真正的‘相遇’,发生在红队已经占了中间之后。白队是被迫和它撞上的。这很关键。红主白客。红队是攻势。”
      “所以正确选择是站在白队这边?”苏青瓷问。
      “不一定。‘正确’可能不是站队,而是帮哪个不让哪个。”陆青咬了咬笔帽,脸上露出很费劲的神色,“红白相冲,煞由中起。如果必须有一方让开,那让的应该是红。因为红是喜,白是丧。丧要回家,喜要进门。红如果让白,煞就解了。可刚才红队没让。它抢了中间。所以我猜,正确选择是帮白队清道。让棺材先过去,红轿子在后面等。”
      这说法和沈渡心里想的有些像,但又不完全一样。他望着红队停住的方向。那一片天空很红,像晚霞被压到了地面上。
      他说:“红队那顶轿子,我见过。它不会让。它之前等了很多年,最后被我放下了盖头。可它还在走。说明它没散。它要的,不是路。是人。”
      众人都看向他。沈渡把红绣鞋副本里那顶红轿子的事简短说了。他说得极简,像在整理一桩旧案,不带情绪。
      可听到“新娘没有脸”的时候,几个新人脸色全变了。那个年轻女人抖得更厉害,陈建国忙把她扶到路边的干土上坐下。老头也听傻了,抱着保温杯不吭声。
      “你是说,红队里的新娘,可能是你放走的那个空脸?”季临渊问。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沈渡说,“红绣鞋副本里,新娘给我空脸之后,就散了。她说过‘我可以休息了’。
      可现在这顶轿子里的新娘,没有脚,只有一双绣鞋。那是另一个新娘。或者说,是所有红轿子的集合体。”
      “所有红轿子?”林知安睁大了眼。
      “红白双煞不是一场具体的婚礼。它是无数场婚礼和葬礼在同一个位置反复相撞,撞出来的‘煞’。红队不是一支红队,白队也不是一支白队。
      它们每走一次,就是一次旧事重演。我们看到的,只是其中一轮。所以它们会一直走,一直相遇。除非有人做出选择,让这轮旧事停止。”
      季临渊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头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了几笔,又划掉。周白榆走过来,递给他一张速写。
      上面画着红白两队相遇的鸟瞰图。她指着中间那块空地:“这儿,就是我们刚才趴的地方。红队和白队从来不是正对正,而是错着来。红队先到,占中。白队后到,撞侧。煞气往两边翻,中间反而留下一道空。我们趴的位置,刚好在空里。”
      沈渡看得很认真。周白榆又指着红轿子旁一个很小的人形:“这个,我画的时候看到的。红队里有个影子,和别人不同。不是纸人,不是鬼。像活人。”
      所有人都凑过去。周白榆的笔极细,那人形几乎只用三四笔勾出,可沈渡一眼就认出了那姿态。
      那是个小孩。很小,可能只有五六岁。站在红轿子右侧,提着一盏红灯笼。他想起副本一开始,红队最前面也有两个提灯的男童。但周白榆画的小人不是那两个之一。
      它更小,更瘦,站在轿子和抬轿人之间,像被人挤在那里。沈渡看向路东。红队停在远处,那些红点像灯笼。
      他数了数。一、二、三……多了一盏。红队停下之后,灯没有少,反而多了一盏。
      “有个新人,已经混进红队了。”沈渡低声说。众人一惊。苏青瓷立刻数人。他们这边一共十四人。现在路上站着的,数来数去,只有十二个。少了两个。
      她脸色刷地白了:“那个穿灰毛衣的年轻人不见了。还有一个瘦高个,也不在。”
      众人互相看,果然少了两人。两个新人,趁着刚才煞气冲乱,跑了。现在,其中一人已经混进了红队的影子里,提着红灯,站在那个不该站的位置。
      “妈的。”老穆骂了一声,握紧铲子,“这傻蛋,自己往煞里钻。”
      沈渡没说话。他望向红队。那队红灯在风里一动不动,像在等他。他明白了。正确选择从来不是站红或站白。
      是必须把混进红队的人拉出来,再让该走的人过去。如果不能在两队下一次相遇之前把人拉回来,那个人就会变成红队的一部分,成为下一轮相遇时,站在中间的第一个填煞者。沈渡脱掉外套,别在腰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季临渊。季临渊点头。林知安跟了上来。陆青把本子一收,也跟上去。陈建国想动,被沈渡按住。
      沈渡说:“陈建国,看住新人。一个都不能再少了。”陈建国红着眼点头。苏青瓷把手按在他肩上,像在同一条船里按下一根钉。
      沈渡转身,朝红队停住的方向走去。风忽然大起来,把满地的红纸片吹得飞起,像无数只极小的红蝶。
      沈渡的脸上被两三片纸刮过,像被新娘的指尖擦了一把。他没有停。
      他看见,在那片越来越浓的红光里,那个瘦小的、提着红灯的新人,正慢慢转过头来。那张脸已经分不清是哭还是笑了。像一张空白的纸,等着被写上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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