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床底的东西 新娘的 ...
-
新娘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向床底的方向。
她没有说话。盖头下的脸没有任何动静,连呼吸都停了——如果她有呼吸的话。
沈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床底还是那片黑暗。三寸高的缝隙,什么都看不清。但从那片黑暗里传出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不止一个人。他辨认出了至少四个不同的呼吸频率。
一个很急促,像在剧烈运动后拼命喘息。
一个很缓慢,慢到不正常,大概十秒才换一次气。
一个在哭。压着声音哭,抽泣被硬生生闷回喉咙里。
还有一个——
在笑。
很轻很轻的笑声,从床底最深处传来。不是开怀的笑,是那种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笑,每一声都像指甲刮玻璃。
“他们是什么?”沈渡问。
新娘放下了手。
“他们是不听话的人。”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软绵绵的念白腔,变得很轻很轻,像在说悄悄话,“看了床底的人,就会去床底。”
“他们在下面待了多久?”
“我不知道。”新娘说,“也许比你活着的时间还长。”
沈渡看着床底。歌谣的规则很明确:不要看床底。新娘也警告过他不要看。但从进入这个副本开始,他就在想一个问题——规则是保护他的,还是保护“它”的?
如果是保护他的,为什么遵守规则之后他反而被标记了?那个写了“沈渡之位”的牌位,那只绣着他名字和生辰的绣鞋,都在说明一件事——他正在被“副本”同化。
如果不遵守规则呢?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
“郎君。”新娘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不要。”
沈渡没有理会。他弯下腰,低头往床底看。
黑暗里,他看到了四张脸。
四张脸挤在床底狭窄的空间里,像四条鱼挤在一个罐头里。他们的身体被压得很扁,不正常地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碾过。但他们的脸是完好的,五官清晰,表情各异。
第一张脸是一个中年男人,嘴张得很大,像在无声地尖叫。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床板,一眨不眨。
第二张脸是一个年轻女人,呼吸很慢,慢到胸膛几乎不动。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默念什么。
第三张脸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在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不敢擦。因为他的手——或者说他手曾经在的位置——是空的。他没有手臂,肩膀以下被齐齐截断,断面压在身体下面,看不清楚。
第四张脸——
第四张脸在笑。
那是一个老人,大约六十多岁,满脸皱纹。他笑着看向沈渡,眼神清明,不像是疯了,反而像是全场最清醒的一个人。
“你好啊。”老人说。声音压得很低,怕被什么听到似的,“新来的?”
沈渡没有回答。他在观察这四个人的状态。除了那个被截断手臂的少年,其他三人看起来没有外伤。但他们的身体被压得很扁——肋骨不可能还完整,内脏可能也已经被压碎了。他们还活着,但不应该是活的。
“不要害怕。”老人继续说,笑容不改,“我们还没死。或者说,我们死不了。看过床底的人,会被压在床底。永远压在这里。你不会死,你不会昏迷,你只是永远醒着,被压在这里,看着头顶的床板。”
“但你不一样。”老人说,“你还没看。”
“我已经看了。”
“不。”老人摇头,他的笑容突然变得很奇怪,像是在传达某种隐秘的信息,“你没有看床底。你只是在和床底下的人说话。你能看见我们,不是因为我们在这里——是因为我们让你看见。”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人的眼珠转向床边的方向,“她在等你。去吧。”
沈渡抬起头。
新娘还坐在床边,姿势没有变。但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刚才一直在“看”他和床底的人说话。
“你不应该和他们说话。”新娘说。声音又变回了那个软绵绵的腔调,“他们是坏的。不听规则的,都是坏的。”
“你是好的?”
“我是新娘。”她说,“新娘要听规则。新娘不能下床。新娘等新郎来掀盖头。”
她顿了顿。
“但是新郎一直没有来。我的新郎,一直一直没有来。”
沈渡站起来。他注意到床底的笑声停了。老人不再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床底移动。
“四更天快到了。”新娘突然说,“四更天,换新妆。郎君,你要看着奴家换妆吗?”
她抬起手,放在盖头的边缘上。
“奴家换妆的时候,不能被打扰。”
“如果打扰了,”她的手停住了,“就会变成旧妆。”
“旧妆不好看。”
“旧妆是死人妆。”
外面的更漏声响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更漏声。但整个房间突然被一种沉闷的铜器敲击声笼罩。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四更天。
新娘站起来。
她站在床边,背对着沈渡,开始拆头上的凤冠。一根一根的簪子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拆开发髻,长长的黑发垂落到腰间。
她在换妆。
梳妆台不在洞房里。但她的面前出现了一面镜子——不是沈渡看到的那种铜镜,而是一面凭空悬浮的、椭圆形的光影。光影里映出了她的背影。
镜子里,她缓缓转过身。
沈渡看到了她的脸。
不是她没有脸。是她还没有把脸“戴上”。
她的头从正面看是平的。像一张空白的纸。然后她抬起手,从镜子里取出了东西——一张脸。一张五官齐全的脸,被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张面膜。她抖开那张脸,铺在空白的头上,用手指按平边缘。
脸贴合上去了。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嘴唇薄薄的。很美,但美得不真实,像是画出来的。
然后镜子里的脸转向沈渡,微笑。
“这妆新吗?”她问。
嘴在动,但声音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
沈渡没有回答。
她又从镜子里取出了第二张脸。
“还是这个新?”
她换上了第二张脸。圆脸,大眼睛,两颊有酒窝。又转向沈渡,又微笑。
然后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她开始飞快地换脸。一张又一张,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看不清动作。镜子里的脸叠在一起,像扑克牌一样哗啦啦地翻动。她头上的那张脸在急速变换,五官扭曲,表情重叠,嘴角上扬和眼睛流泪同时发生,微笑和哭泣在同一个面孔上并存——
然后她停下了。
她头上的那张脸定格了。
沈渡的呼吸停止了零点几秒。
那张脸是他的。
不是像。就是他的脸。镜子里映出他的面孔,安在她的脖子上。她的身体还是穿嫁衣的身体,手指还是涂着蔻丹的手指,但脖子上顶着的是沈渡的脸。
那张脸在笑。
沈渡从来不那么笑。
“这妆新吗,郎君?”那张脸说。用的还是她的声音,软绵绵的,但嘴唇是沈渡的嘴唇,每说一个字都像他在说话。
沈渡后退一步。
手在口袋里握紧了绣鞋。
然后他想起了歌谣的第四句:四更天,换新妆,镜子里的人不是你的模样。
不是你的模样——因为你的模样被换到了别人身上。
【规则提示:四更天换妆仪式进行中。当前状态:身份混淆。如五更天前未能取回自己的脸,将永远失去身份。失去身份者将成为副本NPC,替代当前新娘的角色。】
沈渡的瞳孔缩了一下。
取回自己的脸。
他看向新娘——或者说,顶着沈渡脸的新娘。她正从镜子里端详着自己的新脸,用手指抚摸眉毛,鼻子,嘴唇。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诡异的亲密感,像是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玩具。
“郎君,”她说,“你的脸,和我想的一样好。”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我的脸的?”沈渡问。
“从你捡到绣鞋那一刻。”新娘——或者说新娘头顶的那张沈渡的脸——咧嘴笑了,“规则说绣鞋不能沾地。你没有让绣鞋沾地。那说明你是好的。好的人可以当新郎。我一直想要一个好新郎。”
“上一个新郎不好?”
“上一个新郎看了床底。”她指了指床底,“然后就去了床底。他不听话。”
“你不喜欢不听话的?”
“新娘不能喜欢。新娘只能等。”她站起来,朝沈渡走了一步。沈渡的脸在她脖子上显得格外诡异,“等一个听话的新郎。”
她伸出手,用沈渡的手指摸了摸沈渡的脸。
冰凉的手。
“把绣鞋还给奴家吧。”她说,“还了,你就是新娘了。”
沈渡抓住了她手腕。
冰凉刺骨,但确实是实体。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被握住的手腕。然后抬起头——沈渡的脸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郎君弄疼奴家了。”
“我的脸,”沈渡说,“还给我。”
她的表情变了。沈渡的脸上的那种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渡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恐惧。
不是沈渡的恐惧,是她的恐惧,透过沈渡的面孔呈现出来。
“你怎么知道——”
“规则说的。取回自己的脸。”
她猛地抽回手,后退。脸上的表情在不断变化,一会儿是恐惧,一会儿是愤怒,一会儿是哀求。
“不能还。”她说,“还了你就走了。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从来没有人回来过。”
“那不是我的问题。”
“奴家等了很久了。”她的声音在发抖,“等了很久很久。每一个新郎都不听话。每一个都看了床底。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可能听话的——”
“我没有听话。”沈渡说,“我也看了床底。”
她停下了。
沈渡的脸在她脖子上凝固了。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变成一片空白。然后那张脸开始消融,像蜡在火前熔化,五官慢慢变形,肉色的液体往下淌。
脸下面是她原本的样子。空白的,扁平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突然尖叫起来。
不是女人的尖叫。是无数种声音混合在一起的尖叫。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所有声音从她空白的脸上一起涌出来,震得房间里的镜子碎了,震得床板在跳,震得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灰尘。
床底下也在尖叫。
四张脸同时发出声音,和她的尖叫叠在一起。
然后沈渡听到了钟声。
不是更漏声——是钟声。
当当当当当。
五下。
五更天。
新娘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站在屋子中央,空白的脸转向窗外的方向。窗外有光——天光。灰白色的,薄薄的,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
“天亮了。”她说。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念白腔,是一个普通女人的声音,疲惫,沙哑,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东西。
“天亮了。”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外。
沈渡跟了出去。
堂屋里,供桌上那个写着“沈渡之位”的牌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绣鞋——不是他口袋里的那只,而是另一双。大红缎面,并蒂莲花,鞋尖朝着大门。
“五更天,天光亮,轿子抬走了一双绣花鞋。”
新娘走到门口,停下。
门外,那顶红轿子正停在院门口。轿帘掀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不是新娘,是那个之前脸被缝住的丫鬟。她端端正正地坐在轿子里,穿着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
她替代了新娘。
新娘——那个空脸的女人——站在门口看着轿子。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是墨水被水稀释。从脚开始,裙摆渐渐透明,然后蔓延到腰,到胸,到脖子。
她的头最后消失。
消失前,她转过来看了一眼沈渡。她还是空脸。但他觉得她在笑。
“谢谢你。”她说,“我可以休息了。”
然后她消失了。
轿帘落下。
四个细长的人影抬起轿子,开始往前走。唢呐声响起来了——这次是真正的唢呐声,嘹亮,喜庆,是真正的迎亲曲子。
轿子越走越远,消失在晨光里。
四周的景物开始模糊。稻田、牌坊、房屋,都像浸在水里一样荡漾。沈渡脚下的地面变软了,像踩在棉花上。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规则提示,而是另一个人声。
“副本【红绣鞋】通关。”
“存活者:1人。”
“通关评价:S。”
“获得关键道具:【空脸】。”
“下一副本解锁倒计时:72小时。”
脚下的地面彻底消失了。
沈渡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