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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等我来接你 血从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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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从鞋子里渗出来,顺着沈渡的手指往下淌。
温热的。
刚从身体里流出来的那种温热。
但他没有被割伤。他的手完好无损,手心手背都没有伤口。血是从鞋子里自己渗出来的,像鞋子本身在流血。
沈渡把鞋翻过来,倒出里面的液体。
暗红色的,确实是血。但血倒干净之后,鞋子的内衬上出现了更多的字。红字,笔画细细的,像用绣花针蘸着血一针一针绣上去的。
【沈渡】
【庚辰年七月十四子时生】
【寿止廿六】
【死因:______】
死因后面是空白的。
像一张没有填完的死亡证明。
沈渡盯着那个空白处看了三秒。他今年二十六岁。他记得自己的生日是农历七月十四——中元节前一天。他记得母亲说过,他出生那天产房外刚好有人在烧纸钱,烟雾飘进来,呛得他第一声啼哭格外响亮。
但他不记得自己死了。
进入剧场之前的记忆是断裂的。他记得自己在追查一个案子——连环失踪案,十三个人失踪,没有任何关联,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在失踪前三天内收到过一件红色的东西。有人收到红绳,有人收到红包,有人收到红手帕。他查到这个规律时,自己收到了一封信。
信里装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日期和时间。
然后——
然后他就趴在那条土路上了。
嘴里有土,掌心握着一只绣鞋。
沈渡把鞋子重新塞进口袋。现在不是深究自己死因的时候。二更天还没结束,他需要活下去。
牌坊上的镜子还亮着。那句“郎君,奴家在梳妆室等你”依旧悬浮在镜面上,每个字都在往下滴红色的液体。
然后镜子里的字变了。
【二更天将尽】
【三更天将至】
【未完成清点者,请入洞房】
洞房。
歌谣第三句:“三更天,入洞房,床底藏着东西不要望。”
他清点了三项,但缺了龙凤花烛。那个女人警告他不要清点最后一项,但没清点的后果现在显现了——他必须进入三更天的环节,而不能直接跳过。
沈渡站在牌坊下,发现自己面临一个选择。
往前走,是那栋梳妆室所在的院子。往后退,是土路和轿子。往左往右是稻田。
月光照在他身上。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月光照在身上,是有影子的。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石板地面上。
但影子不对。
他站着不动,影子却在动。
影子像水面的倒影一样微微晃动,然后开始变形。影子的头部慢慢拉长,拉出一个不属于他的轮廓——盘起的发髻,凤冠的形状。影子的腰部收细,影子的裙摆散开。
他的影子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影子。
沈渡看着自己的影子变成一个新娘的影子。它——或者说她——站在他的脚下,伸出一只手,指向梳妆室的方向。
地面上出现了两个字。
是用他的影子写的。影子的手指在石板地面上划出两个字:
【去那】
沈渡没有动。
影子又写:
【她在等】
“谁在等?”沈渡低声问。
影子写了一个字:
【你】
然后影子的头转了过来。
影子和身体不是一个方向。身体指向梳妆室,头却转了一百八十度,面朝沈渡。没有五官,只是一团漆黑的剪影,但那团黑色里有两个更黑的地方——眼窝的位置——正对着他。
影子没有嘴。但石板上出现了字:
【你死了】
【和奴家一样】
【来陪奴家】
沈渡后退一步。影子没有跟上来。他退出了影子的覆盖范围——但影子还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然后突然像墨一样化开,渗进石板缝里消失了。
他脚下的影子恢复了正常。
月亮的位置又变了。
快三更了。
沈渡走向院子。
那扇朱红色的门还关着。门缝里透出的光更红了,红得发黑,像伤口愈合后结的痂。他推开门,跨进门槛。
堂屋还是那个堂屋。供桌上的三根蜡烛都灭了,只留下一滩滩凝固的蜡油。祖宗牌位前放着一样东西——一面铜镜。铜镜小得只能照出半张脸,镜面擦得很亮,亮得不正常。
沈渡没有碰铜镜。他穿过堂屋,走向梳妆室。
掀开红门帘。
梳妆室里没有点灯,但有一层淡淡的红光,从梳妆台上的铜镜里发出来。
铜镜前放着那方红盖头。盖头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红绳。红绳的一端系在盖头上,另一端垂到地面,在地上盘绕了几圈,然后消失在梳妆台底下。
梳妆台底下是空的。正常梳妆台底下应该有地板,但这张梳妆台下是一个黑洞洞的空间。红绳垂进去,看不见尽头。
然后红绳动了。
有人在梳妆台底下拉了一下红绳。
沈渡握紧了口袋里的绣鞋。
床底藏着东西不要望——但他现在在梳妆室,不是洞房。这条规则是否适用?
红绳又动了一下。这次动得更明显,像梳妆台底下有人把红绳缠在手上,一圈一圈地往外拉。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梳妆台底下传来。
“郎君。”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和刚才在黑暗中贴着他耳朵说话的是同一个。声音很轻,很软,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郎君,你拿了奴家的鞋。”
“奴家的脚冷。”
“地上凉。”
沈渡后退一步。
梳妆台底下伸出了一只手。惨白的,纤细的,指甲上涂着红色的蔻丹。手攥着红绳的另一端,一点一点从黑暗里往外探。
手腕,手臂,肩膀。
然后是头。
一个女人从梳妆台底下爬了出来。她穿着白色的中衣,头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关节像生了锈。她不是用手掌和膝盖撑地,而是用指关节和脚尖——像一只蜘蛛。
红绳系在她的中指上,另一端连着红盖头。
她爬到梳妆台前,站直了身体。
然后她转过头来。
头发缝隙间露出了她的眼睛——是被缝上的。和镜子里的倒影一样,上下眼睑用粗麻线密实地缝在一起。但她在看他。他能感觉到。
“郎君,”她说,“奴家看不见你。”
“但奴家知道你在。”
她抬起手指向梳妆台上的红盖头。
“替奴家盖上。”
“盖上了,就是礼成。”
“礼成了,”她歪了一下头,缝住的眼睛里渗出红色的液体,“你就是奴家的官人了。”
沈渡没有动。
他看着她,问:“如果不盖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笑了起来。嘴唇裂开一条缝,越裂越大,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她嘴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片黑暗。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盖也行,”她说。声音从嘴里传出来,也从梳妆台底下传来,也从铜镜里传来,也从天花板传来。“不盖也行——”
“——那你就看着奴家。”
她抬起手,开始拆眼睛上的麻线。
一根,两根。麻线从眼睑里抽出来,带着细碎的血肉。
“等奴家睁开眼。”
第三根。
“第一眼看到谁——”
最后一根麻线抽出来。
“谁就得替奴家躺进棺材。”
眼皮睁开了。
眼眶里什么都没有。两个黑洞洞的空洞,深不见底。
但沈渡感觉到她在看他。那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聚拢,在成型,在——
他把红盖头盖在她头上。
不是出于恐惧。是出于判断。规则没有说不能给她盖盖头。而她说的话里有一个关键信息:第一眼看到谁,谁就得替她躺棺材。她的眼睛还没睁开——或者说,还没“形成”。盖上盖头,她就看不到。
盖头落下的瞬间,她停下了动作。她的手还停留在眼眶前,手指上还缠着带血的麻线。
然后她缓缓放下了手。
“礼成。”她轻声说。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梳妆室通往里间的门。
“三更天了,郎君。”
“该入洞房了。”
身后的门帘无风自动。堂屋里的供桌上,三根蜡烛同时亮了。不是红色的光——是绿色的。绿光照在祖宗牌位上,把“沈渡之位”四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开始往前走。
不是走向沈渡,是走向洞房的门。她的步伐变得正常了,像一个真正的新娘,小步地、羞怯地走着。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微微侧头。
“郎君。”
“奴家在床上等你。”
“不要看床底。”
“千万不要看床底。”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沈渡站在梳妆室里,手里还攥着那只带血的绣鞋。
她刚才提醒他不要看床底。这和歌谣里的规则一致。但她是副本的怪物,是威胁本身。她为什么要提醒他?
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这是个陷阱。她说不要看床底,其实床底是安全的,看了反而没事。或者相反——她故意用真规则来获取他的信任,然后在真正的陷阱处等他。
第二,她不是完全自主的。她和丫鬟、媒婆一样,是被困在副本里的,被迫扮演“新娘”这个角色。她想要什么,而那东西可能和副本的通关有关。
沈渡打开洞房的门。
房间里最显眼的是一张架子床。雕花红木,帐幔垂落,大红的喜被铺得整整齐齐。被子上撒着桂圆、红枣、花生——早生贵子的寓意。
新娘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盖头遮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姿态很标准,像一个真正的新嫁娘。
床底是空的。床架离地面大约三寸的距离,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黑暗。正常的黑暗。
但黑暗里有声音。
呼吸声。
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压抑,像是有人拼命捂着嘴不敢出声。
沈渡站在床前,看着新娘。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问。
新娘没有动。但盖头下传出了声音:
“三更天,入洞房,床底藏着东西不要望。”
“四更天,换新妆,镜子里的人不是你的模样。”
“五更天,天光亮,轿子抬走了一双绣花鞋。”
她重复了一遍歌谣。
然后她说了一句歌谣里没有的话:
“没有六更天。”
“从来没有人活到过六更天。”
沈渡握紧了口袋里的绣鞋。
“那你呢?”他问,“你活到了第几更?”
新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床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