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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更天   沈渡跑 ...

  •   沈渡跑了大约两百米后停下来。
      不是因为他觉得安全了——是因为他发现脚下的路不对。
      他明明是沿着石板路往前跑的,牌坊在身后,轿子在身后,镜子在身后。但此刻他脚下的路变成了土路。和刚才醒来时趴着的那条土路一模一样。
      月光还是那样惨白。
      路中间还是那顶轿子。
      红色的轿帘微微晃动,像刚有人进去,或者刚有人出来。
      沈渡站在原地没动。他的呼吸很轻,心跳很稳。恐惧是有的,但被他压在一层冰面下。六年的刑侦生涯教会他一件事——越是害怕的时候,越不能让自己被害怕牵着走。
      他开始观察。
      轿子的位置和他第一次看到时完全一致。轿杠架在地上,轿帘低垂,轿身四周的泥土依旧是那种浸过液体的深褐色。但有一个细节不同了。
      轿帘上绣的并蒂莲花——花心的位置——多了两滴红色的东西。
      不是绣上去的。是渗出来的。
      像血从布料纤维里往外冒。
      沈渡没有靠近轿子。他转而观察周围的环境。土路两侧是枯黄的稻田,稻田里立着几个稻草人。稻草人的姿势很怪——不是张开双臂驱赶鸟雀的姿势,而是全都面朝道路,像是在看什么。
      他数了数。左侧三个,右侧四个。七个稻草人。
      稻草人的头是用白布扎的,上面用墨笔画了五官。眼睛画得格外大,大到不协调。七个稻草人,十四只画出来的眼睛,全部朝向路中央的轿子。
      沈渡把右手伸进西装口袋,摸到了那只绣鞋。鞋面已经不再温热了,变得冰凉,冰得异常,像握着一小块刚从冷柜里取出来的肉。
      他需要理清头绪。
      规则提示说得很明确:绣鞋不能沾地,沾地则替新娘入轿。歌谣里唱了五更天的内容,每一更都对应着某种危险。他现在掌握的信息包括——
      第一,有一顶轿子,轿子里有“新娘”。
      第二,规则以歌谣形式出现,但最后一句被血迹污染。
      第三,绣鞋是关键道具,不能沾地。
      第四,那个没有脸的女人给了他三条警告:往前走,不要回头,不要上轿。
      他决定先不完全信任那个女人的警告。在没弄清楚对方立场之前,盲目遵循一个怪异的指引可能是找死。但他可以暂时把这三点作为参考。
      往前走。
      沈渡选择再次绕过轿子,继续沿着路往前走。
      这次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路面的变化。石板路和土路的分界在哪里?他是怎么从石板路走回土路的?
      答案比他想象得简单。
      走了大约三百步,路面毫无过渡地变了。前一秒还是压实的泥土,后一秒就变成了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枯草,石面上有深深的辙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碾过。
      沈渡蹲下来看那些辙痕。
      不是车轮印。车轮印是两条平行的。这是两条交叉的,呈八字形——是轿杠在地上拖出来的痕迹。
      而且是新的。石屑的断口还是白的,没有被氧化,没有被泥土填塞。
      沈渡站起来,回头看。
      他身后的路又变成了土路。土路中央远远地停着那顶轿子,轿帘依旧低垂。但轿子的方向变了。
      之前轿子是横在路中间的,轿门朝左。
      现在轿门对着他。
      轿子转了向。
      沈渡盯着那顶轿子看了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不要回头。这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被两条信息源同时确认的规则——那个女人说过,歌谣里也唱过“掀起帘子莫要抬头看”。
      石板路向前延伸,两侧的风景开始变化。稻田退去,出现了房屋。都是老式的砖木结构,黑瓦白墙,窗户很小,门楣上贴着红色的对联。但所有的房子都是黑的,没有一扇窗户亮着灯,对联上的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沈渡走近第一栋房子。
      门楣上的对联写着——
      上联:新人入轿三更暖
      下联:旧人出棺五更寒
      横批:有来有回
      他还没读完,门内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的手指在门板上刮了一下。
      从内向外。
      沈渡退后两步。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那里原本别着枪,但现在空的。他不记得枪去了哪里。关于进入这个“剧场”之前的记忆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门缝里渗出了光。
      不是灯光,不是烛光。是红色的光,像一对红灯笼被蒙在布里发出的那种暗沉沉的红。红光从门缝渗出,从窗户的缝隙里渗出,从瓦片的缝隙里渗出。整个房子像一只闭着眼睛的红灯笼。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从房子里,从街道尽头,从他身后的黑暗中——
      “一——更——天——”
      是女人的声音。拖得很长,像唱戏的念白,又像哭丧的调子。
      “梳——妆——台——前——照——见——郎——君——骑——马——来——”
      沈渡的右手开始发烫。
      口袋里的绣鞋在升温。
      他猛地把绣鞋掏出来——鞋面上的并蒂莲花正在发光,是那种门缝里渗出来的暗红色的光。光在花心处汇聚,一滴一滴往下淌,像花在流血。
      然后他看到了一扇门。
      不是房子的门。
      是路前方突然出现的一座建筑——一座独立的门楼,立在路中央。门楼很旧,木料发黑,但门楣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周围装饰着大红的绸花。
      梳妆台。
      歌谣的第一句:“一更天,梳妆台,照见郎君骑马来。”
      绣鞋在发光,门楼上的镜子也在发光。
      沈渡明白了。这不是随机的——这是一个节点。歌谣里的每一更天都是副本的一个阶段。他必须走完五更,才能完成副本。或者活过五更,才能离开。
      他走向门楼。
      镜子里映出了他的脸。苍白,冷硬,眉头微皱。眼睛里有一点血丝,但不影响他的冷静。然后镜子里的影像开始变化。
      不是他的脸变了。
      是他身后出现了东西。
      镜子里,他身后站着四个细长的人影。每一个都有两米多高,穿着红色的衣服,脸的位置是一团模糊的红色。它们抬着一顶轿子,轿帘半掀,里面端坐着一个穿嫁衣的女人。
      女人低着头,红盖头遮住了脸。
      然后她抬起手,慢慢掀起盖头的一角。
      沈渡没有等镜子里的东西露出脸。
      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因为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镜子里他的脚边,多了一双鞋。
      红绣鞋。
      就放在他的脚旁边,鞋尖对着他。
      他低头看脚下——什么都没有。再抬头看镜子——绣鞋还在。而且离他的脚更近了。
      【规则提示:梳妆台前不可照镜超过一炷香时间。镜中倒影如出现异常,立即闭眼后退三步。若镜中绣鞋触碰到镜中双脚,则触发替身仪式。】
      沈渡立刻闭眼,后退三步。
      当他睁开眼睛时,镜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倒影。没有轿子,没有人影,没有绣鞋。
      但他口袋里的那只绣鞋——鞋面上多了一滴水渍。像是有人对着它哭过。
      远处,那个拖长的声音又响起了——
      “二——更——天——红——轿——来——”
      沈渡抬头看天。
      月亮的位置变了。刚才还挂在东边,现在接近中天了。
      时间在加速。
      他快步走过门楼。前方又是一个牌坊,和村口那个一模一样,上面也写着“红轿村”三个字。但牌坊下的对联换了——
      上联:一进红轿莫回首
      下联:二进红轿莫开口
      横批:三进不回头
      然后是第三句的横批被人用血又补了一行字:
      “过了三回不用走。”
      沈渡盯着那行血字。血迹还没干。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他发出的。
      是牌坊后面有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很多双脚,穿着硬底鞋,整齐地踩在石板上,朝他走来。
      声音越来越近。
      沈渡站到路边,让自己半隐在牌坊的石柱后面。
      月光下,他看到了那群人。
      是一支迎亲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提灯笼的,灯笼上写着“囍”字。后面是八个吹唢呐的,腮帮子鼓着,手指按在唢呐孔上,但没有声音发出来——所有的声音都是另一支唢呐队发出来的,但那支队伍不在这里。
      再后面是四个抬轿人。和镜子里的倒影一样,细长得不正常,每一个都有两米多高。他们抬着一顶大红轿子,轿帘紧闭,轿身上贴着金色的“囍”字。
      轿子两侧跟着八个丫鬟打扮的人,每人提一盏红灯笼,低眉顺眼地走着。
      队伍的最后面是一个穿媒婆衣服的老妇人,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嘴里念念有词。
      沈渡屏住呼吸。
      迎亲队伍从他面前走过。
      然后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丫鬟们的脚。
      她们没有脚。
      裙摆下面空荡荡的,离地面有三寸的距离,但她们在走,裙摆还在随着步伐晃动。
      她们不是走在路上。她们是飘在路面上。
      沈渡没有出声。他把后背紧贴在石柱上,右手重新伸进口袋握住那只绣鞋。鞋面又变热了,像在发出警告。
      迎亲队伍在他面前经过,从他站的位置到轿子经过大约用了十秒。在这十秒里,他注意到三件事:
      第一,抬轿的四个长人影没有一个回头看他的。
      第二,丫鬟们提的灯笼里,灯芯是人手指的形状。
      第三,媒婆经过时,他看到了媒婆的脸——那个老妇人的嘴是被缝上的。粗麻线穿过嘴唇,缝得密密实实,但她在念词。嘴唇被缝住了,声音从喉咙直接发出,含糊不清但确实是人的语言:
      “不要说话……不要说话……它听到你的声音就会记住你……”
      然后她过去了。
      迎亲队伍继续往前走,走向他来时的路,走向那顶停在路中间的轿子。
      沈渡看着他们走远,然后从石柱后走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
      迎亲队伍经过的地方,石板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脚印很小,是女人的脚印,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石头上留下的。
      脚印只有七双。
      这支队伍里本来有八双赤脚。
      沈渡抬起头。
      迎亲队伍已经走到了土路的尽头,即将消失在拐弯处。最后一个丫鬟——队伍最末尾提灯笼的那个——停下来了。
      她转过身,远远地看向沈渡。
      灯笼的光照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正常人的脸。年轻的女孩,大约十八九岁,眉眼间带着恐惧。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沈渡辨认出了她的口型。
      “救救我。”
      然后她转过身,跟上队伍,消失在了拐弯处。
      沈渡摊开手掌,看着手心里的绣鞋。
      鞋面上又多了一滴水渍。这次是两滴。位置并排,大小相同。
      像两只眼睛在流泪。
      远处,那个拖长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二——更——天——”
      更近了。
      沈渡深吸一口气。
      五更天。他现在在一更和二更之间。歌谣里唱:二更天,红轿来,掀起帘子莫要抬头看。
      他不能上轿。那个女人和规则提示都明确了这一点。
      但迎亲队伍已经过去了。红轿子正在离开。
      那么第二更的危险是什么?
      他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月亮在这一刻突然被云遮住了。
      完全的黑暗降临。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不是没有光的黑暗,是光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的黑暗。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就在耳边。
      “郎君。”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贴在右耳边说的。不是他的右耳——是握着绣鞋的那只手的同一侧。
      他能感觉到气息。冰凉的气息,带着纸钱燃烧后的焦味。
      “郎君,你拿了奴家的鞋。”
      黑暗里,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是冰凉的手指,擦过他的手背,往他握着绣鞋的手心里钻。
      “该还给奴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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