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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镜像迷宫·无数个我   他们从 ...

  •   他们从傀儡戏班回来不到两天,休息室的墙开始反光。
      不是灯照出来的那种反光,是墙壁自己像镀了层极薄的水银。
      人走过去,能在上面看见自己的轮廓,只是比真人模糊,像被什么吃掉了边角。
      陈姐在墙边插了块旧布挡着,可那反光还是从布缝里渗出来,像有无数只极小的眼睛,在暗处眨。
      沈渡和季临渊并肩站在走廊里,谁也没靠近那面墙。他们知道,这又是副本在伸手。
      “镜像迷宫。”季临渊说。他的声音在反光里像被切成了几段。
      沈渡点头。他早就猜到。这个本子在剧场里太出名了。
      论坛上没人能写完整攻略。进去的人多,出来的人少。能出来的,也大多不敢再照镜子。
      规则写在镜面雾气里,可那些字会变,每一面镜子写的都不一样。你信了一面,另一面就要你的命。
      “这次是大本。”赵婉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手环。上面已经弹出信息:“镜像迷宫。人数:30人。大型多人本。规则载体:镜面雾气。提示:不要相信第一个自己。不要与倒影对话超过三句。出口在迷宫的‘背面’。注意:此副本为转折本,部分规则已被污染。”她念得轻,可每个字都像从镜面上刮下来的。
      沈渡转身。林知安、陆青、苏青瓷、周白榆、老穆、陈建国、陈姐、阿阮、小许他们全出来了。
      陈建国这次铁了心要跟,沈渡没再拦。镜像迷宫太大,人多虽然容易乱,可少一个,也许就少一双能认出彼此的眼睛。
      他点了十二个人:沈渡、季临渊、林知安、陆青、苏青瓷、周白榆、赵婉、老穆、陈建国、陈姐、阿阮、小许。阿凯留守,灯也留下。
      这一次,沈渡没有带灯。因为他怕镜子会把灯光拆成千万束,反而迷了路。
      “不带灯?”林知安愣住。他盯着沈渡的手。沈渡摊开掌心。
      他把灯留在了休息室正中央,由阿凯和陈姐的室友看着。他说:“这迷宫会复制所有光。带灯进去,会照出更多条路。我们靠红绳和哨子。”
      他分给每人一个铜哨。哨子是雨镇电影院杂物间翻出来的,一共十二个,绑在红绳上。
      入口就是那面反光的墙。沈渡第一个把手按上去。墙面像一层冰,从掌心开始迅速化开。
      墙里是极深的灰白,像有雾,又像全是磨花的镜面。他走进去。身后十一人鱼贯而入。红绳在每个人腰上绷得笔直。
      他们落入了一条极窄的镜廊。两边都是镜子,头顶也是镜子。无数个沈渡、季临渊、林知安从四面八方望过来。
      那些倒影和他们动作一致,可眼神不对。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脸白得没有五官。沈渡只扫了一眼,便不再看。
      “都低头。看前面人的脚后跟。”他说。声音在镜廊里被折成几段,像有几十个沈渡同时开口。
      他自己听得头皮发麻。众人应下。陆青小声补了句:“别踩地砖缝。地砖也是镜面。”
      沈渡低头,发现脚下果然是一块块拼在一起的镜子。他尽量挑中间的实线走,可那线也是画上去的。
      走了一段,第一面雾气镜子出现了。它立在廊道中央,像一扇等身的门。镜面蒙着层白雾,雾里有字慢慢浮出来。沈渡凑近看。
      上面写着:“第一,不要相信第一个自己。”他回头看众人。林知安在数地砖,陆青在画路线,老穆把铲子横着,随时能挥。
      季临渊走到他身边,极轻地说:“它说第一个自己。我们最先看见的倒影,就是第一个。”
      沈渡点头。他知道这规则。可刚才进廊时,所有人都看见了第一个自己。也就是说,所有人都有可能已经违反了第一条。
      或者,那条规则本身就是污染过的。赵婉也看见了那面镜子。
      她立刻在账本上写了几个字,又摇头。这地方不能靠写,字会丢。
      他们继续往前。镜廊分岔极多,每个岔口都站着三面互相对照的镜子。从任何一面看,都能看见无数条延伸出去的路。
      沈渡没有急着选。他让陆青用步子量。陆青闭着眼走了一段,忽然说:“左二。那面镜子里,我们的倒影没有伸手。”
      沈渡看过去。果然,左数第二面镜子里,十二个人的倒影都垂着手。可他们明明有人正扶着腰间的红绳。
      沈渡说:“走这面。”他们朝那面镜子走去。穿过镜面的瞬间,周身像被极冷的水刮了一遍。
      再睁眼,他们已站在一条更宽的镜道上。路两旁不再是一整面的镜子,而是无数碎镜拼成的墙。
      碎镜像鱼鳞,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人。沈渡看见自己某一片里老了十岁,某一片里穿着警服,某一片里没有眼睛。
      他移开视线。季临渊走上来,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沈渡低头,见季临渊的手背上多了几道很细的划痕,像被碎玻璃蹭过。可刚才他们根本没碰任何东西。
      “这地方在借我们的影子划我们。”季临渊说。他嗓子压得极低。
      沈渡点头,让大家都把袖口放下,手腕缩进衣服里。
      老穆索性把铲子横在身前。他说:“你们走。我挡后头。”沈渡没拒绝。这地方,总得有人多撑一面。
      越往深处,镜子越暗。到最后,已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镜面。
      他们只能靠声音和红绳确认彼此。沈渡走在最前,隔一会儿便低声问一句:“都在吗?”后面的人依次答“在”。
      十二声“在”在镜廊里回响,像十二枚极小极轻的棋子,落在同一张棋盘上。可走到第七声时,沈渡听见了第十三声。多出来一个“在”。
      那声音极轻极软,像从他身后半尺处传来的。
      他猛地回头。身后是林知安。林知安嘴唇紧抿,眼里全是惊惧。沈渡竖起手指,让他别出声。第十三声没再响。
      可沈渡知道,有东西已经混进来了。他抬头看前方。镜廊尽头,隐约有个人形。那人形和他一样高,穿着一样的衣服。
      只是对方没有腰间的红绳。它的脚在镜面上,像踩在水里。沈渡停下。身后所有人都跟着停住。
      他们看见了那个“人”。他站在路中央,慢慢侧过身。半边脸是沈渡的,半边脸是雾。
      他开口,声带像生了锈:“你在找我?”沈渡没答。他想起规则:不要与倒影对话超过三句。
      可已经有一句了。季临渊在后面猛地拽了一下红绳。沈渡会意,咽下第二句。他带着众人绕过那个人形。
      那东西也不追,只站在原地,用那半张沈渡的脸,慢慢转过来,目送他们。沈渡没回头。
      他知道,这才是第一个自己。不是镜子里最先看见的那个。是真正从雾里走出来的那个。
      它没红绳,没灯,没影子。沈渡低头看。他有影子。镜面照出来的影子,虽然淡,却还在。
      他握着季临渊的手,继续走。迷宫还很长。三十个人,现在不知道还活多少。他们这队人至少还齐。
      可沈渡心里清楚,这地方最厉害的不是死。是让你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它会把你的过去、你的可能、你的倒影,全放在同一条路上。
      然后要你在里面,找出唯一那个能带你出去的你。沈渡握紧红绳。他的掌心全是汗。
      季临渊的手却稳。那双手像从很冷的镜面上,长出来的唯一一点热。沈渡侧头看了他一眼。
      季临渊也看他。两人都笑了。不是不怕。是这迷宫再会造倒影,也造不出一个真的季临渊。
      沈渡想,这就够了。他带着所有人,继续往更深处走。身后,那第十三声“在”,又轻轻响了一次。
      这次,像从他们中间传出来的。沈渡没有停。他只是把哨子放在嘴边,极短地吹了一下。
      哨声在镜中炸开,像把那些想混进来的东西全逼退了半尺。众人继续走。前面,镜廊突然开阔起来。
      数不清的岔路从四面八方伸出,每条路上都站着一个自己。有的穿着他们来时的衣服,有的穿着他们从没穿过的衣服。
      沈渡看见其中一个自己,还穿着警服。那个他,正朝他慢慢招手。沈渡没过去。他转身,看向身后这些真正的人。
      林知安脸白如纸。陆青的眼镜裂了。周白榆和赵婉靠在一起。苏青瓷背挺得极直。陈姐在数香。
      阿阮、小许,也都在。沈渡说:“别跟那些自己走。我们绕过去。”季临渊轻声补充:“所有的岔路都是镜子。只有一条,照不见我们。找那条。”
      众人四散去看。可每个人刚一动,那些岔路上的自己就跟着动。像无数个提线木偶,被同一条看不见的丝牵着。
      沈渡站在原地,慢慢闭上眼。他不再用眼睛看。他只听。听哪条路上没有回声。季临渊也闭上了眼。
      陆青、赵婉、老穆,一个接一个。最后,他们同时指向同一条路。那条路在一面极暗的碎镜后。
      镜子照不出他们。只有他们身后那一地碎光。沈渡睁开眼:“就是它。”他们朝那条路走去。
      碎镜像帘子,在他们面前自动分开。里面极黑。没有倒影。没有光。只有一条很窄很窄的过道。
      过道尽头,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白。像出口,又像另一面镜子。沈渡带着众人走进去。
      身后的碎镜无声合上,像把整座迷宫都关在了外头。可沈渡知道,他们还没有出去。
      他们只是从无数个自己里,暂时走了出来。前面,可能还有更狠的东西。因为迷宫还没停。
      它还在造。造一个最像他的自己。然后,派它来和他换。沈渡想,真到了那时候,他该怎么认?他低头看红绳。
      绳上系着季临渊。他忽然觉得,其实不用认。真的季临渊,是会用手指轻轻勾他一下的。
      就一下。很轻,很热。那是任何倒影都学不会的。沈渡笑了笑。他抬起头,朝那点白光走。
      众人跟在后头。像一条从镜子里抽出来的、怎么也剪不断的红绳。他们都知道,离“背面”不远了。
      可这迷宫还有一局。最狠的一局。它会让沈渡和倒影,面对面坐下。然后,让所有人选。
      选谁是真的。沈渡不怕。因为不管他们选谁,他都不会让另一个活下来。那倒影如果敢碰季临渊一下,沈渡就把它打碎。
      他做得到。他已经不是那个刚从红轿村爬出来的人了。现在,他有不能丢的人。有不能断的绳。有不能灭的火。
      哪怕火不在手里,也在心里。这就够了。他带着他们,走进那点白光里。光不刺眼。温温的,像从很旧的梦里漏出来的。沈渡睁开眼。
      他看见一片极空阔的镜室。正中央,十二把椅子。对面,坐着十二个他们自己。一模一样。连红绳都系着。
      沈渡呼吸一滞。那十二个“他们”,也正看着他们。没有人说话。沈渡上前一步。对面的“沈渡”也上前一步。
      两人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镜子,连呼吸都同拍。沈渡说:“你们是谁?”对面说:“你们是谁?”
      声音、语调,分毫不差。沈渡不再问。他看向身旁的季临渊。
      季临渊正盯着对面的自己。那个“季临渊”也盯着他。两人之间,像有条极细的线。
      沈渡忽然分不清,哪一个是他的季临渊了。他心头一凛。这局,才刚开始。而周围,那些椅子后,又慢慢浮现出第三批他们。第四批。
      第五批。无数个他们。全坐着,像在等一场审判。沈渡握紧了拳。
      他知道,要破这局,不能数人。不能看脸。只能靠一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东西。
      他慢慢松开拳,把手伸向季临渊。季临渊也伸过手来。两只手在空中碰到。热的。沈渡松了口气。
      是真的。他转向众人,低声道:“都牵着旁边的人。别松。”
      众人照做。那些倒影也照做。可沈渡已经不管它们了。他带着自己的人,朝镜室更深处走。
      他记得周白榆曾说过,镜子最怕的不是火。是裂。你只要找到最中间那面,把它打碎,所有倒影都会跟着碎。沈渡现在就在找。
      他想,这迷宫造了一万个自己,也终究是镜子。镜子,就有裂。而裂,就在最不能照见人的地方。
      他回头对季临渊说:“帮我找中间那面。”季临渊点头。众人散开。无数个他们也在散开。
      可沈渡不再看。他只看季临渊。看那个和他一起从雾里走出来的人。
      这样,就算这世上有一万个他,他也不会丢。沈渡想,快了。等找到那面最中间的镜子,他就把它砸了。
      然后,带着这些人,从这该死的“背面”,走回正面。走回那个有灯、有墙、有陈建国熬粥的地方。
      他忽然很想回去。很想看看那盏灯。很想季临渊再给他泡一杯很淡很淡的茶。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看见了。就在镜室最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块镜子,和别的都不同。
      它很旧,很毛,像被很多人踩过。里面照不出人。只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雾。沈渡走过去,站在它旁边。
      他抬起脚,用力一跺。镜子没碎。可整间镜室都震了一下。
      那些无数个他们,像被同时按了暂停。沈渡又跺了一下。
      这回,镜面出现了第一道裂。裂缝里,有黄光漏出来。是他留在休息室那盏灯的光。
      沈渡不再犹豫。他抬起腿,第三下。那一脚,像踩在自己心口上。镜子“哗啦”一声,碎了。
      整间镜室开始塌。所有倒影像被抽掉电的屏幕,一片片黑下去。
      沈渡回身。他看见了他们。真正的他们。红绳还在。
      眼神还活。季临渊朝他跑过来。沈渡张开手。两人在塌落的碎光里,抱在一起。像从一场全世界都是自己的噩梦里,醒了过来。
      沈渡听见季临渊说:“你太乱来了。”他笑:“不是乱来。是知道你在。”
      季临渊没说话,只把他抱得更紧。碎镜如雨,落下。可落在他们身上的,都化成了光。
      沈渡知道,这一局,他们又赢了。不是打碎了所有自己。是认清了自己。也认清了,哪个才是想一起回家的人。
      他抬头。天光从碎掉的穹顶落下来。很亮,很白。可他的心,是暖黄的。像那盏,还在休息室里等他们的灯。
      沈渡握住季临渊的手,对所有人说:“走。回去。”众人从无数个自己的尸体里,走了出去。
      镜室之外,竟是休息室的走廊。原来,出口就在他们出发的地方。
      陈建国第一个冲出来,看见墙上的反光已经褪成正常墙壁。他“扑通”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沈渡也走出来了。他回头。那面墙再没有镜光。可他知道,自己的一部分,已经留在了那座迷宫里。
      也许有一天,它会从某面镜子里再长出来。可他不怕。因为他有季临渊。有这十二个人。有灯。
      哪怕再长出一万个自己,他们也会把他认出来。用一条红绳。用两只握紧的手。用一句,只有他们才懂的暗号。
      沈渡笑了笑。那笑很浅,像从镜子里,终于捞回了一点人的温度。季临渊走在他旁边。两人都没再回头。
      前面,灯还亮着。林知安他们正在等他。沈渡想,这迷宫,说到底还是输了。
      因为镜子再多,也照不出一个会为你挡碎光的人。它照不出“我们”。它只有“我”。而沈渡,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所以他赢了。他们,赢了。一个都不少。沈渡走进灯光里。身后,那面墙像从没存在过一样,只剩一层极淡极淡的灰。被风一吹,就散了。
      像极了那些,还没来得及长出来的自己。沈渡没看。他朝季临渊伸出手。季临渊接住了。
      两个人,像从一场由无数个自己组成的梦里,慢慢走回了人间。
      而人间,还是老样子。有灯,有茶,有彼此。这就很好了。沈渡想。真的,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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