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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血社火·社火队   从镜像 ...

  •   从镜像迷宫出来后,休息室安静了整整两天。
      墙上再没有反光,地面也不再像镜子。陈建国把所有的玻璃都擦了一遍,又用旧报纸盖上。
      他说这样踏实。沈渡没反对。他知道大家心里都绷着,谁也没真从那一万个自己里缓过来。
      林知安半夜还会惊醒,嘴里念叨“我没松绳”。
      陆青的眼镜换了副新的,可他说左眼总有个重影,像有什么还在镜子里跟着他。
      第三天黄昏,窗外飘来一股很淡的火药味。
      不是硝石,是鞭炮放过之后混着黄纸烧焦的气味。
      沈渡站在窗前,看见灰白色的雾里透出一片暗红,像有火把在极远处巡游。
      接着是鼓声。一下,两下,很沉,像从地底把什么顶了上来。他侧耳听。
      鼓点很野,不像戏台,更像节日。可沈渡知道,这不是阳间的节。
      “血社火。”季临渊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沈渡回头。
      季临渊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捏着半块馒头,咬了一口。他走到窗边,和沈渡并排。窗外的暗红越来越近了。
      沈渡能看见人影了。很高的影子,踩着什么东西,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那是高跷。高跷上的“人”穿着红绿彩衣,脸白得发青,两颊涂着大红的胭脂。
      它们不笑。它们只是看着前方。队伍两旁,有人打鼓,有人吹笙,有人举着纸幡。再往后,是一条龙。
      龙身子金红相间,上下起伏。可那龙头的眼睛是活的。
      沈渡看得分明,那龙眼转了一下,朝向他们这扇窗。沈渡没动。他低声说:“这不是来表演的。是来带人的。”
      墙上的门已经开了。入口开在休息室东墙,一块贴着“福”字的旧铁门。门里是一条土路,路旁有干枯的玉米秆,风一吹哗哗响。
      队伍就在远处,正从土路那头缓缓过来。沈渡转身去点人。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点了十个人:自己、季临渊、林知安、陆青、苏青瓷、周白榆、赵婉、老穆、陈建国、陈姐。小许和阿凯留下看灯。
      阿阮身体不舒服,也没来。沈渡把灯留在休息室,锁进一只旧木箱里。他不想让血社火的光看见它。有些局,不能先亮灯。
      他们从铁门出去。土路很窄,浮着一层薄薄的黄土。两边是密密的玉米地,秆子枯得发脆。
      那支社火队就在前面,走得不快不慢。鼓声像在给他们的脚步打拍子。沈渡带着众人远远跟着,不靠近,也不掉队。
      陆青低声说:“这队得有五六十个。全踩高跷。龙有二丈长。”沈渡点头。
      他注意到的不是那些高跷和龙,是队伍中间那口“刀山”。几个壮汉抬着一扇木架子,架子上插满明晃晃的刀。
      刀口朝天,寒光逼人。架子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女孩大约七八岁,穿一身红,脸上涂得雪白。
      她没穿鞋,两只脚就踩在刀刃上。沈渡看见她脚底有血,一滴一滴落在木架子上。她不哭,也不笑。她只是看着他们这些外来的人。
      “那是替身。”老穆说。他声音很低,像从嗓子最深处磨出来的。
      “我们那边旧社会有。血社火不伤人,只伤自己。见红的越多,来年越旺。那刀山上的女娃,八成是被买来的。”
      沈渡心头发紧。他再看那小女孩时,她已经转过了脸。
      她的眼睛极黑,黑得不像孩子。她对沈渡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冷。
      队伍停住了。鼓声也停了。高跷上的“社火神”慢慢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沈渡没有退。他看见队伍最前头的那个“关公”把青龙偃月刀往地上一顿。黄土被砸出一个小坑。
      关公开口,声音像从空木桶里发出来的:“外乡人,入队。”沈渡不说话。老穆把铲子往前一横。关公没动,又重复一遍:“外乡人,入队。”
      这次,他身后所有踩高跷的人都跟着喊。声音叠在一起,像整片玉米地都在叫。沈渡被震得耳膜发麻。
      他回头看了一眼季临渊。季临渊正在看那口刀山。他忽然说:“它要我们入队。不入,就把我们当‘血’。”
      沈渡也明白了。这地方,队不是随便站的。入了,就得跟着走。走一程,就不知道会变成什么。可不入,就得和整支社火队撞上。
      十个人对五六十个,还全是踩着高跷、脸上画着神谱的东西。沈渡没有胜算。他握了一下季临渊的手,说:“先入。进去再看。”
      季临渊点头。沈渡对那关公道:“好。我们入。”
      关公没有表情。他侧身,让出半个位置。身后的队伍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切开,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沈渡带着十个人,走进社火队。脚下的土变得很软,像踩在血浸过的麦草上。他低头一看,那土不是土。是红纸。
      细细碎碎的红纸,混着泥土,铺了一路。沈渡没有停。
      他们被带到队伍中段,正好挨着那口刀山。
      小女孩还在刀山上坐着。她低头看沈渡,两只黑眼睛像两个极深的井。
      她忽然说:“哥哥,你手上有血。”沈渡低头。自己手上干干净净。他再看小女孩时,她已经不再看他。
      沈渡心里一紧。他转头对林知安低声道:“别和那孩子说话。”
      林知安咬着唇点头。陈姐已经吓得脸都白了,手抓着赵婉的袖子。周白榆没说话,只盯着旁边一个踩高跷的“穆桂英”。
      那“穆桂英”穿着红靠,头戴雉尾。可她的眼睛处只有两个黑洞。
      周白榆看得入神,忽然被苏青瓷拉了一下。
      苏青瓷说:“别盯着它们。”周白榆回神,额上全是冷汗。
      队伍继续往前走。鼓声重新响起来。这一次,鼓点是从四面八方的玉米地里钻出来的。
      沈渡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幅年画。可这年画会喘气。高跷上的神们开始动了。它们不是走,是跳。每跳一下,地面就震一下。
      刀山上的小女孩突然站了起来。她光着脚,在刀刃上走了两步。血顺着刀锋往下淌。
      沈渡看见那些血没落地,而是被木架吸了进去。那木架在喝血。
      沈渡懂了。这整支队伍,不是给人看的。它是在喂。喂它脚下这片地。喂那条龙,喂那几面鼓,喂那些踩在刀上、笑着不哭的东西。
      沈渡回头找季临渊。季临渊正被两个踩高跷的“无常”夹在中间。
      那两个无常一个白袍一个黑袍,手里提着铁链。
      链子像活的一样,慢慢往季临渊脖子上绕。沈渡二话没说,从袖子里抽出一根从休息室带出来的铁尺,轻轻一挑。链子“哗啦”一缩,缩了回去。
      季临渊看着他,眼里的光很亮。沈渡说:“跟紧我。”季临渊“嗯”了一声。两人并肩往前走。
      前头,是一条长长的土坡。坡上立着一座极小的庙。庙门开着,里面黑得发红。队伍正朝那小庙去。
      沈渡心里有种极不好的预感。他抬头看天。天已经全黑了,可没有月亮。
      只有远处几点碎星,像从火堆里溅出来的灰。他再看那条龙时,发现龙尾巴上竟沾着血。不是红纸。是真的血。
      血从龙尾滴下来,落在土里,滋出极淡的白烟。
      沈渡的心慢慢沉了下去。这血社火,越走越不像阳间。像在走一条从地里长出来的、用红纸和血铺成的路。
      而他们,已经被这队伍带上了路。他不确定入队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可他知道,现在再想退,已经来不及了。
      脚下的土越来越软,像要变成泥。不,是血。他低头。土路已经变成红色。浓稠的,温热的。像踩在谁还没凉透的伤口上。沈渡没有停。
      他牵着季临渊,继续朝那座小庙走。因为前面的庙,也许就是这局的出口。也许,是更深的入口。
      他不怕。他只怕身边的人,被那高跷上的东西,或者刀山上的孩子,一个一个,领到暗处去。
      他回头,确认所有人还在。林知安、陆青、苏青瓷、周白榆、赵婉、老穆、陈建国、陈姐,加上他和季临渊,十个人,一个不少。
      沈渡松了口气。他对众人说:“都别碰那血。踮着点走。”
      陈建国小声道:“这血哪来的啊?”
      沈渡说:“别问。走。”队伍已经进了庙。
      高跷上的神们弯下腰,跨过门槛,像一群折了翅膀的鸟。
      刀山也被抬进去。沈渡在庙门外站了一瞬。他看见庙里的神像不是关公,也不是城隍。是一尊没有脸的坐像。身上穿着红绿彩衣,手里捧着一个极小的木偶。
      那木偶,正是小女孩。沈渡后颈一凉。他猛地回头,刀山上的小女孩不见了,刀山还在,血还在,孩子没了。
      他听见庙里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像有双小脚,赤着,从刀尖上,慢慢走了进去。
      沈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拉着季临渊,一步跨进庙门。身后,九个人鱼贯而入。
      庙门在最后一个人进去后,无声地关上了。庙里没有灯。只有神像前那一排香烛。香烛烧得极旺,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在地上,又长又薄。
      沈渡抬头。那无脸神像慢慢低下了头。它的脸,正对着他。
      沈渡没动。他知道,这地方最怕的,不是神像动。是人先慌。他没慌。他只是把季临渊的手握得更紧,像要从那只手里,借来一点人间的热气。
      然后,他扫过所有人。他们都在。站在这一地血红色的香火里。像一群闯进别人祭祀里的活人。
      可沈渡想,活人也好。只有活人,才敢把血社火的鼓,敲成自己的心跳。只有活人,才会在满地血里,还不忘牵着旁边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神像前那排香烛。烛火很稳。但他知道,接下来,会有一场更野的“社火”要他们演。
      要他们亲自上刀山,亲自踩高跷。甚至,亲自去舞那条沾了血的龙。他们躲不掉。因为庙门关了。
      可他们也不打算躲。因为躲,只会让这地方更兴奋。
      沈渡轻轻吐出一口气。他低声对所有人说:“今晚,我们也扮一回社火。它们跳,我们走。它们要血,我们偏不给。它们要我们下跪,我们就往前走。”
      他说得极轻,像怕被神像听见。可每个人都听见了。林知安点点头。陆青擦了把汗。
      老穆把铲子横在腰间。陈姐咬着牙。周白榆和赵婉互相搀着。苏青瓷挺直了背。陈建国“嗯”了一声,像给自己壮胆。
      只有季临渊没说话。他站在沈渡旁边,静静地看着那尊无脸神像。
      许久,他极轻地说:“它在等我们给它脸上画东西。”
      沈渡一怔。他看向神像。无脸的脸,像一张白纸。空空的。像在等人。
      沈渡缓缓点头。他知道,血社火的关键,就在这张脸上。他们要想出去,就得给神像画上脸。
      可画什么?怎么画?画错了,又会怎样?刀山还在。血还在。鼓还在。
      高跷上的神们,还弯着腰,像在等命令。
      而沈渡,已经朝神像走了一步。他听见季临渊说:“用血画。”
      沈渡没有回头。他问:“谁的血?”季临渊说:“我们自己的。一人一点。”
      沈渡停住了。他转身,看向季临渊。季临渊站在烛火里,像一尊极清极静的像。
      他说:“它们要血。就给它们血。但血不能白给。用血画脸,是请它放行。”
      沈渡看着他,慢慢点头。然后他环顾众人,说:“谁不情愿,现在说。”
      没有人说话。连陈姐都抬起了手。
      沈渡说:“好。一人一滴。我们一起,把它的脸画上。”
      于是,十个活人,站在无脸神像前,用刀尖刺破指尖。血珠冒出来,像十粒极小的红珠子。
      沈渡第一个把血涂在神像右眼。季临渊涂左眼。林知安涂鼻子。陆青涂额头。周白榆涂嘴。赵婉涂脸颊。苏青瓷涂下颌。老穆涂左颊。陈建国涂右颊。陈姐涂眉心。神像的脸,被十个人的血,一笔一笔,慢慢填出来。
      最后落成时,整间小庙都开始震动。无脸神像有了脸。不是神,不是鬼。是一张很普通的脸。
      像他们这十个人,合在一起生出来的。庙门“轰”地开了。外面的天,已经透出暗蓝。社火队不见了。
      高跷、刀山、龙,全消失了。只有一地红纸和碎鼓皮。沈渡带着所有人,从庙里走了出去。
      天光落在他们身上。十个人,十个带血的手指。像从一场极旧极野的祭祀里,把自己的命又赎了回来。
      他们站在庙外,看着来时的土路。路已经干了。红纸像花,撒了一地。沈渡回头看了一眼庙里。
      神像安静地坐着。脸上那十滴血,像十粒极小的红痣。
      它终于有脸了。沈渡想,也许从今以后,它不会再随便把人拖进去了。它有了脸。就懂了疼。
      他牵起季临渊的手。指尖上,血已经凝了。可两只手握在一起,还是热的。沈渡说:“回家。”
      众人应声。他们朝来路走。天光越来越亮。风把红纸吹起来,像为他们送行。沈渡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血社火,他们算过了。用十滴血,换一条路。不亏。因为血会再长回来。人,不会散。
      他走在最前,像一支真正从社火里闯出来的队伍。不是神,不是鬼。是一群活人。带着满手血,满眼天光。朝家走。一个都不少。
      沈渡想,这大概就是血社火最终想看见的吧。不是血。是活人。活人,才会把脸画到神像上。
      活人,才敢在满地红里,头也不回地,带着所有人,往天亮里走。
      他笑了。很浅。像庙门口,那一地被晨风吹起的红纸。轻,却满。而季临渊,像从很久以前就懂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把沈渡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两个人,像从一场用血画的梦里,走了回来。
      背后,庙门已经关上。小庙在晨雾里,像从没存在过。
      只有那十粒红点,留在无脸神像上,像十颗不会被风吹灭的小星。照着后来的人,照着,这一条从血里长出来的归路。
      沈渡知道,下一关,一定更难。可他不怕了。
      因为他手上,已经有了一道和所有人一样的口子。像一道共有的疤。像一根看不见的、用血编成的绳。再也解不开了。这就够了。
      沈渡抬起头,天边,太阳正从玉米地尽头慢慢升起,又大,又红,像刚从地底端出来的一碗滚烫的血。
      可沈渡只觉得暖。他牵着季临渊,朝那轮太阳走去。
      身后,九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排,从社火里走出来的,不肯散场的人。
      沈渡想,这大约,就是他们能一直走下去的原因。因为血是热的。因为路在亮。因为,没有人,被留在那座小庙里。一个都不少。
      沈渡终于笑出了声。很轻,像风吹过红纸。然后他大步朝前走去。天光大盛。他们,该回去了。该回去,看看那盏灯。
      该回去,把这一夜的事,讲给没能去的人听。
      然后,接着往前走。走到,再也没有社火需要他们流血的那一天。沈渡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因为有季临渊。有他们。有一盏,从地狱里一直亮到现在的灯。他抬头,迎着光。像要把这新来的黎明,整个儿吞进眼里。
      而季临渊,始终走在他旁边。不紧不慢。像这世上,最自然的事。就是和沈渡一起,从一场又一场血与火里,走回家。
      沈渡想,这大约就是答案了。不是逃出去。是走回来。每一次,都走回来。带着所有人。一个,都不少。
      那才是最重要的。他握紧季临渊的手。指尖还疼。可心里,亮堂堂的。像那盏灯,已经不在休息室了。
      它就在他胸膛里。烧得正旺。暖得发烫。沈渡笑了。这一次,笑得极深。像把这一路的血和怕,都笑开了。
      然后,他们一前一后,走上了回休息室的路。身后,风卷着红纸,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红雨。又像一场,刚刚散场的社火。
      而他们,是其中唯一,没有化妆的角儿。沈渡想,这样也好。他们不要戏装。不要神谱。不要高跷。他们只要彼此。只要,还活着。只要,那盏灯。还在。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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