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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傀儡戏班·开锣   从轮回 ...

  •   从轮回客栈出来后,休息室的天花板开始漏雨。
      不是真的雨,是种黏腻的湿气,从灯管附近一滴滴往下掉。
      陈姐拿了三个盆接水,还是有水珠落在长桌中央,把陆青的图纸洇花了好几块。
      那水滴带点桐油味,像从老屋檐上渗下来的。沈渡闻了一下,没说话。
      他大概知道,下一个副本已经在往这边渗了。上一场的雨还没有真正离开。那地方在跟着他们。
      林知安坐在沙发扶手上,把淋湿的鞋脱了。他脚底又起了一层灰白,不厚,像霜。
      周白榆把自己的画本翻开,发现好几页都糊了,人像的嘴像被水泡得张开了。
      赵婉伸手把本子合上,说:“别看了。不是画的事。”
      季临渊从手环上调出未排期的副本列表。新一行的字已经浮现:“傀儡戏班。人数:十人。规则载体:戏文。注意:戏已开锣,勿半途离场。”
      沈渡站在窗边,没回头。他以前在西南山区办过案子,跟一个会唱地戏的老人打过几天交道。
      老人说,他们那个戏班,不演给活人看。每年七月半,点灯开锣,台下坐的全是纸人。
      那案子最后没破。老人死了。死在戏台上,脸上还涂着油彩。沈渡一直没忘。
      “这副本是戏班。”沈渡说,转过身,“谁跟我去?”所有人都看他。老穆先举了铲子,陈建国也站起来。
      沈渡扫了一眼,说:“陈建国,你在家。这次要的是憋得住气的人。”陈建国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
      小许和阿凯也没去。十个人选:沈渡、季临渊、林知安、陆青、苏青瓷、周白榆、赵婉、老穆、陈姐,外加一个在吃人课表里跟他们走散又找到的女演员,叫阿阮。
      阿阮三十出头,个矮,眼尾有颗小痣,说话不多。她是上一场从课表里带出来的。沈渡没全信她,可这地方由不得人挑。
      入口在休息室最尽头的杂物间。那门原本用铁丝缠着,现在自己开了。
      门后是一条黄土路,路旁有几棵掉光叶子的老槐树。
      远处能看见几盏红灯笼,像挂在一座旧戏台前。
      风一吹,灯笼轻轻打转。沈渡走在最前,灯没点。他还没想清楚这地方的路数。戏文还没响。灯先亮着,反而招眼。
      戏台在路尽头。比想象中更旧。台子是木头的,刷过红漆,已经裂成鱼鳞状。
      台下摆着七条长凳,上头坐满了纸人。那些纸人背对来路,脑后人头攒动,像真在等开戏。没有脸。
      衣服和头发都做得极真,有长衫,有短褂,有小孩子的红肚兜。沈渡没看它们。他往台侧走。
      后台的布帘极脏,灰扑扑的,像从谁家丧事上借来的。帘子后面,一个极矮极瘦的老头正坐在戏箱上抽烟。
      他抽的是水烟,呼噜呼噜响。听见人声,老头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极小,却精亮。
      他嘴里的牙黄得发黑,笑时整张脸都皱起来:“看戏啊?”沈渡说:“迷路了。来讨口水。”
      老头又笑:“这里没水。有戏。看完了,就有路了。”沈渡没再搭话。他朝帘子后扫了一眼。
      戏箱有好几个,靠墙摞着。箱角上用红漆写着“仙霓班”。那是戏班的名字。
      沈渡心里微微一沉。他听过。仙霓班,清末西南一带极有名的木偶班。班主姓廖。传说他的木偶能自己眨眼。
      后来一夜之间,全班十七口人全没了。戏台只留下一只男木偶,衣服破得厉害,手里还攥着一小块写着班主生辰的纸。
      沈渡那时候只当旧闻。现在,这旧闻活了。
      “各位坐。”老头站起来,把水烟别在裤腰上。他拍了两下掌。
      台前那排纸人像被这掌声震得晃了晃。沈渡没动。季临渊靠过来,低声道:“戏一旦开锣,不能走。这是硬规则。得先听戏文。”
      沈渡“嗯”了一声。他回头看众人,低声说:“都坐。别碰纸人。别回头。”
      众人寻了右侧几把空着的竹凳坐下。戏台上方,几盏红灯笼忽然全亮了。锣鼓点极轻极慢,像从地底下钻上来的。
      接着,后台帘子一掀,走出一个木偶。不是人。是木偶。可它走路和真人一样。脚底像有肉。
      脸上涂得煞白,眉心一点朱砂。它走到台中央,朝台下一福。那身子弯下去时,骨节发出极轻的“咔咔”声。
      沈渡看见,它后颈上吊着几根极细的线。不是提线。是血迹干透后的细丝,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它被吊着。可那线太细了,像随时会断。木偶开口唱了。声音像从陶罐里滤出来的,又尖又软,唱的是西南小调。
      沈渡听不懂词,可每个字都像在往他耳朵里钻。他看见林知安已经白了脸。陆青在偷偷咬手。
      周白榆低着头,手指在腿上拼命划拉。赵婉闭着眼。
      苏青瓷把牙咬得咯吱响。只有老穆,还一动不动,像块沉在黑暗里的石头。
      那木偶唱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它慢慢转头,看向台下。
      沈渡心一跳。木偶的眼睛是活的。不是玻璃珠,是真的眼。黑多白少,像刚从某个人脸上剥下来。
      它对着沈渡,嘴一张一合,这次说的是人话,极轻:“沈警官,我这出戏,唱的是你。”
      沈渡没应。木偶又转回去,接着唱。戏文像流水一样漫开。
      沈渡听出几句了。那是在唱一个人,从红轿村走出来,走过笑面佛窟,走过纸马巷,走过一条又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唱他身后跟着十个人。唱他手里有灯。唱他最后,一个人走进了白雾里。沈渡后颈发凉。这戏班知道他们。
      它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它把他们走过的路,全变成了戏。沈渡慢慢站起来。季临渊想拉他,沈渡摆摆手。
      他走到台下,和那木偶只有一丈远。他说:“别唱了。你要我做什么?”木偶停下。戏台上的锣鼓也停了。整座戏台安静得只剩风吹灯笼的“吱吱”声。
      那木偶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后台。沈渡看过去。后台帘子半掀着,里面黑洞洞的。最深处,有一样东西反了一下光。是一双人眼。在黑里。
      就那么亮了一瞬,又灭了。沈渡握紧了手里的灯。灯没点。
      可他知道,只要他点亮,这整个戏班都会活过来。
      可如果他不点,就永远听不到下一句。那个老头又出现了。他蹲在台侧,像只黑猫。
      他笑:“戏一开,不能停。停了,看戏的就要上来唱。”
      沈渡回头。那排纸人已经全站起来了。它们还背对着他,可每一颗纸脑袋都在极慢极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像要转过来。
      沈渡吸了一口气。他转回身,对季临渊轻声道:“点灯。”季临渊没问。
      他划了火。灯亮了。黄光从他们中间腾起来,像在极浓极黑的夜里开出一扇窗。那些纸人停住了。
      它们没再转。木偶也像被灯钉在台上。老头不笑了。他慢慢站直,声音冷了半截:“原来你带着这盏。”
      沈渡说:“不止。”他拉起红绳。十个人同时站起来。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把灯护在中间。
      沈渡说:“你唱你的。我们听。可你要是再拿我们的路当戏,我就烧了这戏台。”
      老头看了他很久。灯影在两人之间跳。最后老头叹了口气,像从烟嗓里挤出来的。
      他说:“不用你烧。这戏,已经快唱到你们自己了。等唱完,你自己看。”
      说完,他转身没进后台。锣鼓又响。这次极快,像暴雨。木偶在台上疯狂地转,唱声尖利,像要撕开这夜。
      沈渡没再坐。他站着,把灯举得笔直。黄光像一根钉进黑暗的钉子。戏还在唱。夜还很长。
      可他们十个人,没一个往后缩。沈渡想,这傀儡戏班想把他们也变成偶。可他们不是。
      他们是一群能把提线咬断的人。灯不灭,线就拴不上他们的骨头。戏可以唱。可他们,不会跟着唱。更不会,被唱进去。
      沈渡侧头,对季临渊说:“等它唱到我们自己那一段,我们就上台。”
      季临渊点头。他知道沈渡的意思。不能等戏唱完。得在唱到“自己”之前,把戏抢过来。
      木偶们能唱他们的过去。可唱不了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他们要把这出戏,换成自己的。灯在。人齐。
      沈渡在心里说:“来。看谁先变傀儡。”
      戏还在响。他的脚已经动了。朝那戏台。朝那黑洞洞的后台。朝那双刚才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的眼睛。
      沈渡要看看,那后头坐着的,到底是谁。是不是另一个自己。或者是,某个从他们中间,走丢过的人。
      夜已深。锣鼓喧天。可沈渡的脚步声,像鼓点里唯一不肯乱的那一下。一下。一下。往台上走。
      他身后,九个人跟上来。像一串从黑暗里抽出来的红绳,愈拉愈紧。戏台的红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黄土上。像一群活人,正往一场鬼戏里闯。
      可沈渡不怕。他知道,这出戏,他们非抢不可。因为不抢,它就真会把所有人都唱成提线木偶。
      他不想再让人被唱进去。更不想让季临渊被那线穿过喉咙。他握紧灯。黄光如刀,劈开台前最后一道黑。
      沈渡一步踏上戏台。木偶们全停了。后台深处,那双眼,又亮了起来。很近,像在等他。像等了很多年。
      沈渡没有停。他朝那双眼走过去。身后,季临渊的手,稳稳地按在他后心。像在说:我在。沈渡笑了。很轻。像戏里最不合时宜的一声鼓。可它响得正好。因为这不是别人的戏。这是他们的。就得由他们来唱。就得由他们,亲手把它唱散。
      沈渡掀开后帘,走了进去。后台很黑。可灯很亮。他看见了。那双眼睛,长在一只极旧的木偶上。
      那木偶靠着墙,像被丢弃了多年。它脸上没有油彩。只有一道极深的裂痕,从眼角划到下颌。
      它的嘴动了一下。沈渡听见它说:“你终于来了。班主等你好久了。”
      沈渡没说话。他蹲下来,和它平视。那木偶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映着他手里的灯。
      还有他身后,那九双正从黑暗里围上来的脚。沈渡说:“告诉班主,今晚,这戏换我们唱。”
      木偶看着他,像在笑,又像在哭。它的嘴又动了:“戏票已经卖了。不能退。”
      沈渡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后台全是木偶。大的,小的,残缺的,半成品的。它们全在暗处,像一群被时间冻住的活物。
      沈渡把灯举高。他说:“那就不退。我们唱压轴。”
      他说完,转身看季临渊。季临渊走到他旁边,从地上捡起一面半裂的铜锣。他敲了一下。锣声清亮,像把整个后台的灰都震醒了。
      林知安从墙上取下一把破旧二胡。陆青捡了支竹笛。陈姐不知从哪摸出两个铜钹。赵婉、周白榆、苏青瓷、老穆,也都各捡了东西。
      他们没有商量,却像被同一条线牵着,自己站上了各自的位子。沈渡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深。
      不是不怕。是终于要唱自己的戏了。他举起灯,朝台前走。身后,木偶们纷纷让开。像被这群活人的气逼退了。
      沈渡掀开前帘,重新站到戏台中央。他看向台下。那些纸人已经全转过来了。它们的脸是空的。
      可它们都仰着头,像在等。等这群人,能唱出什么。沈渡把灯高高举起。黄光像滚水,泼向台下。
      纸人们齐齐往后退了一步。沈渡说:“开锣。”
      季临渊再敲一记。铜锣声撕开浓夜。他们的戏,开场了。而沈渡知道,这一场唱完,他们就不是闯进鬼戏班的人。
      他们自己,就是一支新的戏班。一支能把地狱都唱醒的戏班。班主,叫沈渡。灯,就是班旗。
      而他身边,就是全班。十个人。一个不少。这一次,他们要把这傀儡戏班唱成自己的。
      然后,带着所有人,走出这片黄土。走向下一站。不是逃。是去把前面所有的戏台,都一一唱翻。
      沈渡想,这才叫活着。不是当台下的人。是当那个,敢在鬼戏里,自己抢过鼓槌的人。
      他看了季临渊一眼。季临渊对他笑。笑得像这夜里的第二盏灯。沈渡心里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他没让。他只是把灯举得更高。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可整个戏台,整个黄土地,整个老槐树后的黑天,都像静了下来。
      他说:“我唱一句,你们和一句。”众人看着他。他说:“跟着我。”
      然后他唱。唱的不是老调,不是戏文。是那首,他们从红绣鞋副本里就听过的歌谣。
      一句一句,像从雾里牵出来的旧路。这一次,他们一起唱。十个人,十个声音。像从地狱里长出来的一排白杨。
      风一吹,哗哗响。台下纸人开始摇晃。木偶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去。那老头从后台冲出来,嘴里喊着什么,却被他们声音里的气浪推得站不住脚。
      天边,慢慢透出一线灰白。像有谁在极远处,替他们把幕布拉开了。沈渡没有停。他一直唱。唱到天光大亮。唱到纸人全软在长凳上。唱到戏台塌了一角。唱到那条来时的黄土路,重新从晨雾里显出来。
      沈渡收了声。他回头看。众人都在。个个脸上脏得像从灰里爬出来的。可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季临渊朝他走过来。两人面对面。
      沈渡忽然笑了。那笑很浅,却像这晨光里最先亮起来的东西。他说:“唱完了。”季临渊“嗯”了一声,说:“唱得难听。但我喜欢。”
      沈渡大笑起来。声音在空荡荡的黄土地上滚出去。像把整夜的鬼气都震碎了。众人也笑。
      老穆笑得咳嗽,陈姐笑得抹泪,林知安笑得直不起腰。他们从戏台上跳下来。台下的纸人还堆在长凳上,像一群终于散场的看客。
      沈渡没回头。他带着大家,沿来路往回走。天光越来越清。他们像一群从鬼戏里走出来的活人。
      满身灰,满心光。沈渡想,傀儡戏班这一关,他们不是逃出来的。是唱出来的。用自己的嗓子,把别人写好的命,一句一句,改了词。
      这比什么都好。因为从今往后,再也没有谁能把他们当偶了。他们都是提线的人。也是那个,敢把线咬断的人。
      晨风吹来,把最后的锣鼓声吹散了。沈渡回头,又看了一眼季临渊。季临渊也正看他。两人没说话。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场戏,还没唱完。更大的戏台,还在前面。可他们不急了。
      慢慢唱。慢慢走。只要人齐,灯亮,就没什么戏,是他们唱不了的。沈渡想,这大约就是他们和木偶最大的不同。
      木偶只有一根线。他们有彼此。有十根红绳。有十双手。有十颗,还愿意为彼此跳的心。
      这就够了。足够他们把整座剧场,都唱成自己的归途。沈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天已经大亮。
      他看见休息室的门就在前面。陈建国正站在门口,朝他们拼命挥手。沈渡笑了。他拉起季临渊的手,朝那门跑过去。
      身后九个人,跟着跑。像一群从很旧很旧的戏里,逃出来的活人。而这场新戏,才刚开锣。
      沈渡想,下一幕,不管多黑,他们都能演下去。因为现在,他们自己就是光。自己就是戏。
      自己,就是那个永远不会散场的班底。他握紧季临渊的手。两双满是灰的手,握得又热又紧。
      像在说:走吧。下一幕见。沈渡知道,他们会走到最后的。哪怕剧场底下还有无数个更黑的戏台。
      他们也会一路唱过去。把那些个傀儡,全部唱醒。把那些被线拴着的人,全部放下来。一个都不少。
      沈渡想,这才是他该干的事。季临渊握着他的手,像也这样想。他们跑得更快了。风在耳边响。像无数观众在身后鼓掌。
      可他们谁也没回头。他们只往前看。前方,门大开着。门里,灯还亮着。像这人间,到底还是愿意给他们留一盏光的。
      沈渡在心里说:谢谢。然后他牵着季临渊,一步跨了进去。天光大盛。他们,回来了。一个都不少。
      灯,也还亮着。还是那团暖黄。像这世界,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他们散。
      沈渡笑了。很轻,很久。像终于,把那场戏,唱到了头。也唱到了开头。而他们,还在一起。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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