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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寂静病房(二) 天快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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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轮子声彻底消失了。
沈渡没动。他坐在护士站的水磨石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台子,怀里还捂着那盏被外套蒙住的灯。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像有人把拳头伸进胸腔里一下一下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掀开外套一角。
黄光像水一样溢出来,在每个人脸上流过去。没有谁睁眼。他们都还闭着,像在听那声音会不会折回来。
走廊里的灯重新亮起来。不是一下子全亮,而是一截一截地,从远处往近处亮。像有个人正顺着走廊把灯一段段拉亮。
光线白得发冷,照得地上连影子都发蓝。
沈渡这才站起来。他先看时间。手环显示凌晨五点多。天应该快亮了,可这楼里没有窗。唯一的光就是这些灯。
“都还好吗?”沈渡压低声音问。他这一句像在静水里投了颗小石子。八个人接连睁眼。
林知安脸色白得像他背后的墙,嘴唇干得起了皮。他朝沈渡点头,动作很小。
陆青揉着膝盖,腿麻得站不直。周白榆靠着赵婉,两个人像从冷窖里刚出来,浑身都在轻轻颤。
苏青瓷已经站了起来。她没说话,只指指走廊尽头那扇进来时的门。门不见了。
那里只剩一堵和别处一模一样的墙。没有门,没有窗,连门缝都没有。
“出口没了。”老穆低声道。他扶着铲子,走到那堵墙前,用铲尖轻轻划了一下。
墙皮掉下来一小片,下面还是墙。他侧过头,看向沈渡:“这地方会改门。”
沈渡没有意外。这副本要留人,当然先把来路断了。
他走到护士站,把记录簿重新拿起来。灯光下,上面的字竟和夜里看到的不一样了。
那些被黑线划掉的名字像淡了一层,而有些空行里,多出了新的名字。
他翻到后几页。纸上慢慢浮出一行行极细的字,像从纸背面渗出来的。沈渡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
在“16床”后面,季临渊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小字:“醒”。而“17床”后,他自己的名字旁,也多了个字:“问”。
“什么意思?”季临渊凑过来,他看了眼自己名字旁那个字,又看沈渡。
沈渡没说话。他继续往后翻。每一页上,对应一个床号,都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小字。13号页被撕掉了。沈渡数了数。从1到17,缺13。
可其他16页上,有八个名字旁亮着不同的小字:醒、问、听、画、记、守、静、替。正好对应他们八个人。沈渡缓缓抬头。
林知安、陆青、苏青瓷、周白榆、赵婉、老穆。他看见他们每个人眼里都像映着那个属于自己的字。可他们自己并不知道。
“这簿子在给我们派活。”沈渡说,声音很轻。他把簿子摊在台面上,让大家都看见。他说:“醒,是我。问,是季临渊。你们各自的字,应该也在这里。”
众人凑近。陆青看到自己的名字旁是个“画”字。周白榆是“记”。赵婉是“听”。林知安是“静”。苏青瓷是“守”。老穆是“替”。
八个字,像八个动作,又像八条规则。可具体怎么用,没人知道。
季临渊忽然道:“这是给我们的身份。不是床号。是能力。但这能力有代价。昨晚查房时,推车停的位置,正好和这些字有关。它是在提醒我们,别用错。”
沈渡合上簿子。他没再说话,心里却飞快地转。他们八个人,在寂静病房里成了八个符号。
这地方从他们一进来就给他们分好了角色。可为什么没有提前显示?因为还没到时间。现在,天要亮了。真正的游戏才刚开始。
走廊深处,13号病房的那面新墙前,传来极轻的“哒、哒、哒”。像有水滴在木板上,又像有人用手指敲墙。沈渡看过去。
那面墙在灯光下格外白,和旁边发黄的旧墙像两个世界。他带着大家走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极响。
老穆用眼神示意大家轻点。沈渡点头。众人改成了碎步。
到墙前时,那声音停了。沈渡把灯举低,看见墙根处有一小片极淡的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个人蜷在地上。
他蹲下细看。水渍里浮着几根极短的头发。季临渊也蹲了下来,用指尖在那水渍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水渍是温的。像刚有人趴在这里哭过。
“这后面是13号。”沈渡说。
“被封死了。”老穆用铲子在墙面上比了比。他没敲,只用眼睛量。
周白榆忽然道:“这墙不是一体的。有缝。”她指了指离地一尺半的位置。那里果然有道极细的纹,沿墙横着,像刀切出来的一条线。
沈渡把灯凑近,发现那纹路不是裂缝,是极细的纸边。这墙表面糊了一层白纸。纸是湿的。他抬头看季临渊。
季临渊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沈渡伸手,想撕。林知安拉了他一下,嗓子压得极低:“别。上面说不定有规矩。”
沈渡说:“不撕,就看不到后面。找不到路,全得困死。”他慢慢把纸掀开一角。纸下是暗黄色的旧墙,上面用黑墨画着许多小人。
小人们手拉手,围成一圈。圈中间写着两个极小的字:“出去”。沈渡把纸整个揭开。
那墙原来是一幅画。画的是十三个小人,手拉手,站在一扇门前。第十三个小人是空的,没画脸。沈渡数了数。
十二个有脸,一个无脸。无脸的那个站在门里。他心头一震。这画就是他们。八个人,加五个先前来过的。那五个,已经成墙了。
“别数。”季临渊低喝。沈渡已经数完了。他后颈发凉。他环顾四周。八个人都在。可这画里,无脸的那个,正慢慢从门里往外走。
它的动作极慢,像在等谁先去补上它的位置。沈渡把灯往画上一晃。无脸小人停了。它的手从门上滑下来,重新缩回阴影里。
沈渡往后退了一步。他转头看季临渊。季临渊脸色很白。他说:“这墙会吃人。那五个,大概就是被它吃进去的。我们要出去,得先把那个无脸的拉出来,再换一个人进去。这是替。”
老穆听了,把铲子往地上一顿:“那就是我。我老了,也替得了。字不一样吗?我就是‘替’。”
沈渡猛地转头看他。老穆说:“我知道你想什么。别跟我争。这趟来,我就没打算全须全尾地回去。”
沈渡咬肌发紧。他盯着老穆,眼眶发烫。季临渊从旁边伸过手,按在他后心。沈渡没回头。他只说:“还没轮到谁替。我先找别的路。”
话音刚落,头顶的灯“嗡”地闪了一下。走廊另一头,有门慢慢开了。是1号病房。门里很黑,却有什么东西站在门口。
是一个穿病号服的人,脑袋低着,头发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它没动。可众人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沈渡把灯慢慢转过来。
黄光一照,那“人”像被泼了冷水,缩回黑暗里。门又慢慢合上。像从没开过。众人面面相觑。
这楼不是空的。白天也有东西。只是它们更安静。安静得让人发毛。
“先回护士站。”沈渡低声道。众人退回护士站。林知安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台子,大口喘气。
他刚才差点叫出来。陆青也坐下了,从口袋里掏出本子想画。
沈渡按住他:“别画了。这地方不能留图。你画出来,它就能照着学。”
陆青手一颤,本子掉在地上。他抬头,眼睛红了:“我该干什么?我字是‘画’。”沈渡说:“那字不是让你真画。是让你看。这楼里有画。就是那面墙。你是唯一能看懂它的人。”
陆青怔住。沈渡看着季临渊。季临渊轻声道:“所以我们要再回那面墙。陆青去看。周白榆记。赵婉听。林知安静。苏青瓷守。老穆替。我,问。你,醒。”
他说完,像终于把一块极重的石头推进了轨道。众人没说话。可都像在心里把这话又念了一遍。
他们各有位置。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病房从他们一进来,就给他们排好了。不是床号。是命。沈渡抬头。天还没亮。可他知道,真正的夜晚还没到。
今晚十点,查房还会来。他们得在查房前,从那面墙里,找出真正的门。而那扇门,可能就藏在无脸小人的背后。
他低头看灯。火苗很稳。像知道他们还有时间。沈渡说:“再去看那面墙。”众人起身。
这次,没人再说话。脚步声像被红绳串着的珠子,轻轻滚过冰冷的地面。沈渡走在最前。
他心里想,如果必须有人替,那也轮不到老穆。他手里有灯。他要做的是醒。醒着,把大家都带出去。
哪怕是那个已经走到门外的无脸人。他也要把它按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沈渡捏紧灯柄。他的影子在墙上,像一截烧不化的黑。可他的心,是烫的。因为季临渊的手,还按在他后心。
不轻不重。像在说:别怕。你醒着。我也醒着。我们都醒着。那就够了。墙就在前面。那幅画还在。十三个小人。十二个有脸,一个无脸。
现在,无脸小人已经走出门了。它站在门外,和沈渡面对面。沈渡没退。他把灯举到胸前。黄光如刀,逼得那无脸小人一点点缩回门里。
门,慢慢合上。然后,墙上的白纸自己落了地。露出的旧墙上,只剩一扇极小的门。门里没有台阶。只有一口极深的井。井里有风。风里有灯。像极了冥河。
沈渡说:“就是这里。”众人围过来。那口井不宽,勉强能容一人。井壁上有嵌着的铁环,像梯子。
沈渡把红绳又检查了一遍。他说:“下。我最后。”季临渊说:“你不能再最后。”沈渡看他。
季临渊说:“我最后。你第一个下。灯在你手里。”两人对视几秒。沈渡点头。他第一个跨进井里。铁环冰冷。
灯在井中,像落进深井的月亮。他慢慢往下。其他人都跟着。一个接一个。像一串从病房里垂下的旧珠链。
那口井越来越深。可风越来越暖。最后,他们落在一条极窄的甬道里,甬道尽头,有光。
沈渡抬头,上面的井口已经看不见了。他知道,他们可能正在穿过这栋楼最脏最厚的地方。
可他们必须走。因为只有从这里,才能钻出去。他朝前走。身后,八个人的呼吸,像风一样,吹着他。
沈渡想,如果这是坟,那他们就是一群从坟底往外爬的人。
手里没锹。可心里有火。他走得更快了。甬道像被他们踩得亮起来。前面那点光,越来越大。
终于,他们钻了出去。天正下着极细的雨。脚下是医院后头的空地。沈渡回头。那栋楼灰沉沉地立着。
第七层的灯,灭了。他们出来了。沈渡长出一口气。他转身,点人。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个人。
季临渊呢?他心头一空。然后他看见,季临渊从甬道里最后走出来。
怀里抱着那盏灯。灯还亮着。季临渊朝他笑。那笑像从很远的雨里赶来的。
沈渡冲过去,把人抱住。抱得死紧。季临渊任他抱着。雨落在他们肩上,像老天也在拍他们。
林知安他们在后头看着,谁也没说话。好一会儿,沈渡松开季临渊。他说:“下次别走最后。”季临渊说:“那得看是谁走前面。”
沈渡笑了。很轻。像从地狱里开出来的一朵花。众人转身,朝休息室的方向走。雨越下越大。
灯在雨里,没灭。像他们这条命。还热着。还长着。还能再走。一个都不少。沈渡想,真好。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