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天葬台·骨笛   休息室 ...

  •   休息室的空气中开始有了一股酥油味。
      起初很淡,像从极远的风里捎来的一点旧香气。
      陈建国在灶台前煮粥时先闻到。他以为是灯油干了,蹲下去看,又什么也没有。到了傍晚,味道浓起来,浓得像有人把整块酥油放在暖炉上慢慢烘。
      众人聚到公共区,谁也没说话。那股味道黏在鼻腔里,像要把人的魂都浸软。
      沈渡站在窗边。窗外灰白的雾不知何时掺进了几丝暗金,像有经文从雾后透出来。他听见风里有铃铛声。
      极细极碎,像从很高很远的地方摇下来。那不是风铃,是鹰铃。
      他以前在藏区听过。天葬师会在神鹫的脚上系铃。那些铃一响,就说明秃鹫快来了。
      “天葬台。”沈渡低声说。季临渊走到他旁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望着窗外,点了点头。
      手环上已经浮出系统信息:“天葬台。建议人数:八至十人。规则载体:天葬师的念诵。念诵不可断。不可直视刀。不可背对秃鹫。”
      他念出来,声音压得低。林知安屏住呼吸。老穆将铲子横在膝上,像在听远处的铃。
      入口在休息室后门。那扇门原本通向一条废弃的员工通道。今晚它自己开了。
      门外的雾散了,露出一条极窄的碎石小径,向上,像通到某座山顶。风从门外灌进来,酥油味浓得发苦。
      沈渡点齐了人。他和季临渊、林知安、陆青、苏青瓷、周白榆、赵婉、老穆、陈建国、小许。阿凯和陈姐看家。
      这次沈渡仍带灯。它被一圈黑布裹着,只漏出几丝黄。
      天葬台不是地底,用不着太亮。可这灯不能离身。它已经成了队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们沿碎石小径往上走。路两旁是极低的灌木,叶子上像结了一层霜。可气温不低。那霜不是霜,是盐。
      沈渡蹲下摸了一把,指尖发涩。季临渊低声道:“这是天葬台的路。盐能驱邪,也能引鹫。”
      众人继续走。铃铛声越来越清。月亮从雾后浮出来,极大,极亮,像只没有瞳孔的独眼。小径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极开阔的石台出现在眼前。台子是整块青石凿成的,表面被风磨得发亮。
      中央凹下去一块,成浅盆状。四周立着四根经幡柱。幡布在风里鼓动,上面印满经文。
      再往外,是悬崖。崖下黑沉沉的,像海。天葬台就悬在崖边,像一只从山里伸出来的石头手掌。
      沈渡站在台边往下看。风从崖下往上吹,带着腐甜味和生肉被撕开的气息。
      他后退一步。季临渊扶住他胳膊。沈渡说:“别靠边。秃鹫会从下面上来。”
      话音刚落,一只极大的影子从崖下无声地升起。不是飞,是滑。那是一只秃鹫。
      它落在最近的一根经幡柱上,歪着头看他们。羽毛黑得发灰,喙是铅色的,眼睛极小,却像盛着一整个黑夜。
      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十几只秃鹫从崖下升起,像一片从地底涌出的黑云。它们不叫,只是落在柱子顶部和台边,像一群披着旧袍的僧人。
      “天葬师呢?”陆青小声问。
      沈渡也在找。念诵声忽然响了。不是从他们身后,是从他们脚下。从石台里面。
      那声音极低极闷,像有人被埋在石头里念经。经文他们听不懂,但每个音节都像能钻进人的骨头。
      陆青捂住耳朵,被沈渡制止。沈渡说:“这是规则。不能不听。”陆青放下手,脸色发白。
      赵婉已经翻开账本,努力辨认那些音节。
      周白榆在速写本上飞快地画。陈建国两条腿直发抖。
      老穆提着铲子,站到最外,把众人半护在身后。
      “念诵不能断。”季临渊低声道。他也在听。那诵声像有魔力,让人忍不住想跟着念。
      他看见小许嘴唇已经动了。小许在无意识地学那调子。
      沈渡猛地按住小许的肩。小许一激灵,醒过来,眼里全是泪。
      沈渡说:“别跟着念。我们是活人。活人不能念这个。”他说得极轻,但极重。小许咬住嘴唇,拼命点头。
      念诵声渐渐弱下去。最后一节经文化成一声极长的叹息,从石头里散出来。
      然后沈渡看见了天葬师。他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等注意到时,天葬师已经盘腿坐在石台边缘,背对悬崖。他极瘦,像用旧布裹着的一捆柴。
      袍子是暗红色的,脸被头发遮去大半。手垂在膝上,指节粗大。
      他一只手抓着一只白色海螺,另一只手握着一柄短刀。刀柄是骨制的,刀身极薄。沈渡没再看那刀。规则说不能直视刀。
      他移开视线,却发现季临渊正盯着天葬师的背影。季临渊喃喃:“他在等我们躺上去。”
      “躺上去?”陈建国嗓子都破了。
      “天葬。”沈渡说,“他想把我们当成尸体。”他环顾四周。
      秃鹫们还在柱子上,像一群安静的观众。它们不怕人。它们在等。等一个活人被按上石台。
      林知安问:“我们能走吗?”沈渡摇头:“路已经没了。”众人回头看。来时的碎石小径果然不见了。
      他们像站在一座孤岛上。四面皆是悬崖和雾。只有这个天葬台。只有这个天葬师。只有这群不见底的秃鹫。
      “那就得按他的规矩来。”老穆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铲子插在地上,对天葬师道:“怎么个弄法?划个道。”天葬师没应。
      他忽然举起海螺,凑到嘴边。海螺发出极长极低的声音,像风穿过巨大的骨管。秃鹫们齐刷刷看向石台。
      有几只已经张开了翅膀。沈渡心一沉。他知道,真正的仪式开始了。天葬师的刀慢慢举起来。
      刀尖在月光里亮得像一弯水。沈渡没有直视刀。他盯着天葬师的胸口。那里挂着一串小铃铛。
      每一颗铃铛都有细纹。细纹里渗着暗红。沈渡知道,那是人血。上一批人的血。他低声对大家说:“别动。别退。刀若落在你面前,就捡起来。但别看它。”
      众人看着他,像在听一个极荒唐的命令。可他们还是慢慢靠拢了。十个人,像十只被逼到崖边的羊。
      秃鹫们开始躁动。它们纷纷离柱,在空中盘旋。巨大的翅膀遮住了月亮。
      沈渡把灯从黑布里拿出来。黄光像一把极钝的剑,朝天空一指。
      秃鹫们忽然停住了。它们不落了。不是怕,是这光让它们想起了某种更久远的、不该被照见的东西。
      天葬师放下海螺。他第一次转过头。沈渡没有避开。他看见那张脸极瘦,眼窝深陷,可眼珠极亮。
      天葬师张了张嘴,说了一句人话。不是藏语,不是汉语。可沈渡听懂了。
      他说:“你身上有路。”沈渡没说话。天葬师又把刀慢慢放下,放在石台上。刀尖指向沈渡。
      沈渡往前一步。季临渊抓住他。沈渡回头,极轻地说:“他要的不是我。是我的路。”
      季临渊眼眶发红:“我不让你去。”沈渡把他的手从自己腕上拿下来,握在掌心。
      他说:“我不会死。你忘了吗?我走过冥河。”季临渊的唇在抖。沈渡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在雨镇电影院门口朝他点烟时那样。
      然后沈渡转身,朝石台中央走去。他躺了下来。石台冰得入骨。他听见念诵又响起来。
      这一次,念诵声是从他自己胸腔里升起来的。他闭上眼。秃鹫开始落了。像一片黑色的雪。
      沈渡没有睁眼。他只感觉到,有风从崖下吹来,把他的灯吹得忽明忽暗。可那火始终没灭。像他心里那点东西,终于肯好好烧一次。
      天葬师的刀,没落下来。它只是停在半空。像是在等沈渡先变成一具合格的尸体。可沈渡不会。
      他躺在那儿,却像根从石头里长出来的钉子。秃鹫落在他旁边,用翅膀扇他。它们不啄他。因为灯还亮着。光不灭,尸体就不能成。
      天葬师终于叹了口气。那气极长,像把整个天葬台都吹得更冷。他站起身,绕着沈渡走了三圈。
      然后,他把一样东西放在沈渡胸口。不是刀。是一只极小的骨笛。笛身只有三寸,颜色白得发灰。
      沈渡慢慢睁开眼。天葬师已经退了回去,背对众人,面朝悬崖。沈渡从胸口拿起那只骨笛。
      他听见天葬师说:“子夜前,吹响它。秃鹫不落,你们便走。”
      沈渡站起来。季临渊已经冲过来,把他从石台上拽下来。两人抱在一起,像从死亡的滑索上刚滚下来。
      众人围过来。天上,秃鹫还在盘旋。可它们不再落。它们像在等那声笛响。夜极冷。酥油味还浓
      。沈渡握着骨笛。他知道,这笛子是用人骨做的。可能是上一任天葬师的小指。也可能是某个没有走出去的人。
      他擦了擦笛口。子夜还早。他们还有时间。可谁能知道,这骨笛吹响之后,召来的究竟是路,还是更大的鹫群。
      沈渡把骨笛收入怀里。他抬头,对季临渊说:“你看,我没事。”
      季临渊没说话,只把他被石头冰透的手,拼命搓热。众人站在经幡下,像一群从神坛上滚下来的还愿者。
      风把幡布吹得呼呼响。经文在风里沙沙地念。像在替他们说:活下来了。这一回,又活下来了。天没亮。路还没显。
      可他们,都还在。沈渡想,这就很好了。真的很好了。
      他把灯提起来,朝崖下照去。雾散了半片。崖下不是什么海。是无数白骨。白得发亮,像一片安静的湖。
      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动了一下。不是怕。是悲。天葬台不止这一座。这些骨头,全是活人。
      有外面的,也有进来过的。沈渡对着那些白骨,轻轻吹了一声。不是骨笛。只是嘘气。那声音极轻。
      可崖下的白骨,像听见了什么,纷纷扬起一阵极细的灰。灰升上来,凝成一只极大的白鹫。
      它在他们头顶停了一瞬,然后散开,化成无数小铃铛,落进雾里。铃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像在说:路开了。
      沈渡转头,对众人道:“走吧。别回头。”他们踏上重新出现在台边的碎石小径。一个接一个。
      沈渡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天葬师还站在崖边,像一尊不会烂的旧像。沈渡朝他点了一下头。
      天葬师没动。可沈渡看见,他的嘴角,好像极轻极轻地,扬了一下。像在说:你合格了。沈渡转过身,走进雾里。骨笛在怀里,冷得像一小截没化完的雪。
      可他的心很热。像有灯在烧。像有季临渊在前面等他。他加快脚步。
      身后,天葬台慢慢隐去。像一场很旧很旧的梦,被风吹散了。而他们,又活过一局。一个,都不少。
      沈渡想,这大约就是命。他们总在这样又冷又高的地方,被当成祭品。可每次,他们都能把祭坛踩成归途。
      不靠神。不靠鹰。靠彼此。靠那盏不肯灭的灯。沈渡笑了一下。很轻。像月光落在骨笛上。
      他没有吹。可他心里,已经响起了那声调子。不是给秃鹫听。是给前面那个,正回头等他的人。
      季临渊站在几米外,朝他伸着手。沈渡走上去,握住。两只手都冷,可叠在一起,就烫了。沈渡说:“走吧。”
      季临渊说:“好。”他们朝雾更薄处走。身后,经幡轻响。天,快亮了。鹰,也散了。他们,该回家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