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寂静病房 画中仙 ...
-
画中仙之后,他们休息了将近两天。沈渡手上的伤口结了痂,像几道极细的红线,从虎口一直绕到腕子。他没当回事。
季临渊却每天早晚拿棉签蘸着药水给他擦,动作轻得不像在治伤,倒像在描一幅很旧的字。
第三天清晨,休息室走廊尽头的灯忽然全灭了。众人被陈建国喊醒时,天还没透亮。大家摸黑聚到公共区。
只有沈渡手里那盏灯还亮着,黄光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把每张脸都照得发黄。林知安缩在陆青身边,眼睛还肿着。
周白榆把速写本抱在胸前,不停往暗处看。
“入口在灯灭的那面墙上。”季临渊说。他用手电扫过去。尽头那堵墙变成了一扇对开的旧门。
门上方有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传染科”。门没关严,里面泄出极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甜。像烂掉的水果,又像被水泡久的绷带。
老穆第一个凑过去,用铲子把门顶开一条缝。里面极静。静得连他们自己的呼吸都像被放大了好几倍。
沈渡抬手,示意大家别说话。他把灯往前一递。光从门缝里挤进去,照出半条很窄的走廊。
墙壁下半截是旧绿漆,上半截是泛黄的白灰。地面是灰白色水磨石,拖得发亮,像刚有人打扫过。
可那股甜味更浓了,浓得人喉咙发黏。沈渡把灯收回,低声道:“进去后,谁都不许大声。这副本叫寂静病房。规则还没出来。但既然名字带‘静’,就别试它的底线。”
众人点头。阿凯没来,陈姐也不在。他们这次只带八个人:沈渡、季临渊、林知安、陆青、苏青瓷、周白榆、赵婉、老穆。陈建国和小许看家。
陈建国原想跟来,沈渡说:“你嘴大,进去容易害人。”陈建国委屈,但没敢回嘴。林知安那嘴也爱动,
可沈渡知道,这孩子越怕越安静。老穆更不必说,半辈子在土里讨生活,最会憋气。
他们穿过那道旧门,进了传染科。脚下像踩在很薄的胶皮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整条走廊空极了。
两侧是一扇扇病房门,全关着。门上有个小方窗,玻璃擦得极亮,可里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每扇门旁贴着号牌,从1号到17号。没有18号。尽头是护士站,台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记录簿。台子后头是一排药柜,柜门紧闭,上面挂着黄铜小锁。
沈渡走到护士站前,把灯放在台面。他低头看那本记录簿。纸页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又一条条被黑线划掉。
季临渊也凑过来。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住。有一页上写着:“17床,沈渡。”沈渡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翻到下一页。上面又写着:“16床,季临渊。”两人对视。季临渊极轻地说:“这病房把我们当病人了。”
林知安在不远处打了个寒颤。他手指戳了戳墙上贴的一张塑料纸。那纸上印着《病人守则》。
字极小,但还算清楚。第一条:“不得在病房内大声喧哗。”第二条:“不得在走廊内奔跑。”第三条:“每晚十点,请回床。”第四条:“如遇查房,请闭眼。”第五条:“不得回应墙壁里的声音。”
赵婉已经打开账本,把这些一字不落地抄下来。陆青用手电给字迹照明。周白榆在画走廊透视。苏青瓷在看护士站后面的药柜。老穆站在最外,像一堵会喘气的墙。
沈渡说:“先别看药柜。这地方不给人翻东西。”
苏青瓷收回手。沈渡从记录簿上撕下两页,把有他们名字的那两页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带大家往深处走。
经过4号病房时,周白榆忽然停住了。她朝那扇小方窗里看了一眼。
沈渡拉她。她摇头,轻声说:“里面有人。”
沈渡顺着看过去。方窗后很黑,可确实有一样东西。像一个人站在离窗极近的地方,额头抵着玻璃,头发垂下来,盖着脸。
沈渡用灯极快地晃了一下。那东西不见了。方窗后只剩空空的黑暗。周白榆牙齿打颤。
赵婉过来搂住她。沈渡没停,继续走。走廊尽头的17号病房门开着一条小缝。
门里涌出一股极冷的风。那风不是从窗户吹来的。这病房没有窗。
风从墙里渗出来,像墙壁自己在呼气。沈渡轻轻推开门。灯照进去。极小的一间房。
只有一张铁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没有靠背的木凳。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有人每天在整理。可床单正中间,有一个浅浅的人形凹痕。像有人刚刚躺过,又起来了。
沈渡走进去。床头的墙壁上,有人用指甲刻着一行字:“别在十点后照灯。”沈渡看完,立刻将灯从门边移开。
他退出来,轻声对大家说:“十点后不能照灯。这规则不在守则上。是上一批人留下的。”
季临渊看了眼手环。时间还早。离十点大约两个钟头。他们决定在十点前把整层楼走一遍。
走廊不长,但每间病房都像长得差不多。几圈下来,陆青发现,从1号到17号,其实只有16间。没有13号。13号的位置是一面墙。墙很新,和两旁的旧壁对比强烈,像后来补上去的。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通告,上面写着:“13号病房因故封闭。病人已转移到其他房间。”
沈渡站在那面墙前。他总觉得墙里有声音。不是呼吸,不是哭。是一种很轻很细的、像有人用指甲在墙背面轻轻划字的声音。
他把耳朵贴上去。声音更清楚了。划的是三个字:“别说话。”沈渡后退。墙上的通告慢慢翘起一角。
他看见通告底下,有人用黑笔在墙皮上写了极小的字:“我们不是病人。这里是坟。”
众人沉默。老穆把铲子提起来,说:“这医院不像治病的。像关人的。”
沈渡点头。他看了眼时间。离十点还有不到一小时。他带大家退回护士站,把能坐的地方都检查一遍。
十点整,整层楼的灯全灭了。不是停电。是灭得极突然,像有人在同一秒把所有灯都吹熄了。只有沈渡手里的灯还亮着。他们坐在护士站内侧。
沈渡把灯用外套蒙住,只留一条小缝。然后他们听见了。
远处,极远的地方,有轮子滚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有人推着一辆很沉的车,从走廊那一头,慢慢过来。
沈渡闭了闭眼。他知道,查房开始了。那辆车上,也许放着针管,放着药,放着一种能让活人彻底安静下来的东西。
他让大家把呼吸放轻,再放轻。轮子声从1号门口过去,2号,3号,4号。到7号时,停了一下。沈渡听见铁床的“吱呀”声,像有人被翻了个身。
然后轮子又响了。越来越近。10号。11号。12号。那面没有13号的新墙前,轮子又停了。这一次,停得极久。
像车上的东西在听。听那墙里,有没有人敢发出声音。沈渡捂住灯。连灯焰都被他压得极小,像一点快要睡着的黄。
那轮子终于又动了。这次它没再停。从护士站门口经过时,沈渡闻到了那股甜味,浓得几乎能看见。
他不敢睁眼。直到轮子声去了尽头,才极慢极慢地吐出一口气。
夜还长。他们还要在这里,熬过比十点更深的时刻。沈渡想起墙壁里那三个字。别说话。这里不是病房。这里是坟。
他知道,他们必须在天亮前找到出去的路。这地方没门。门就在他们中间。在每一间病房里。
在那些被黑线划掉的名字后面。沈渡轻轻握住季临渊的手。季临渊回握他。两人在近乎绝对的黑暗里,像两颗埋在坟里的种子。
可他们不冷。因为手心是热的。因为那盏灯,还在外套下面,像把整个胸膛都照暖了。
沈渡想,别说话。但也别怕。这地方要人安静,可安静不是死。他们可以很静很静地活。
然后,很静很静地,把所有人都带出去。像灯一样。再小的火,也是光。他闭上眼。轮子声远了。
天快亮了。可病房里,那些墙壁,像都在轻轻呼气。像很老很老的病人,终于等到了一群活人。
它们想说点什么。可它们不能说。沈渡在心里说:我知道。我们听着的。你们不用说话。我们替你们出去。然后,带人回来。把灯点上。把这地方,从寂静里放出来。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