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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画中仙   从第七 ...

  •   从第七层楼回来后,沈渡把红绳解下来,发现小指和无名指之间勒出了一道血痕。
      不深,但绕了两圈,像有人趁他不注意时把绳收紧过。他盯着那伤看了一会儿,季临渊已经端着药箱坐到了对面。
      “什么时候的事?”季临渊问。他正用小镊子夹出一点发黑的纤维。
      沈渡说:“在走廊里。有一阵我什么也听不见,就看着前面一扇门。门里很亮,像有人在炒菜。我手心出汗,绳子就紧了。”
      季临渊没说话。他用棉签蘸了药水,点在伤口上。沈渡没动。药水很凉,像把第七层的风也带进了皮肉。
      那晚,陆青在论坛里翻到一条新帖。帖子是匿名发的,只有一句话:“画中仙,收藏家府邸,听说活人进去,出来都薄了。”
      下面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老式客厅。墙上挂满字画,中间一张太师椅,椅上没人,可影子还印在椅背上。
      林知安凑过去看,说那影子像个人坐在那儿喝茶。
      周白榆只扫了一眼就扭开头,说那画挂得不对,那些画都在看人。
      沈渡和季临渊交换了一个眼神。下一站已经露头了。
      剧场不再通过系统通知,而是直接在论坛里漏。他们都知道,越是这样,越不能等。
      有些入口不开门,只流影子。等影子真流进了休息室,就晚了。
      第二天,他们从手环上收到半段新的提示:“画中仙,多人本,建议八至十人。规则载体:题画诗。提示:诗有格律,错一处,画中仙醒。可带灯,但不可让灯照画。”
      沈渡看完,把灯从桌上提起来。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他拿剪刀修了修,又把灯罩擦亮。季临渊问:“带还是不带?”
      沈渡说:“带。但不用它照画,只照路。”季临渊点头。
      他们合计了名单。老穆、陈建国、苏青瓷、赵婉、林知安、陆青、周白榆、小许,加上沈渡和季临渊,共十人。
      陈姐和阿凯留在休息室看家。陈姐有些不放心,沈渡说:“这地方比外面更讲规矩。你留在这儿,灯带走了,你要守的是那道墙。墙若渗出水,就涂盐。”陈姐愣了一下,点头说知道了。
      出发时,天已经暗透了。入口在公共休息室的一面旧镜子后。那镜子平时照不清人,今晚却像一扇门。
      镜子后面是一条青砖小径,笔直地通向一座黑瓦白墙的旧宅。宅门半开,门楣上挂着牌匾,写着“听画轩”。
      门两边各挂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画着山水,笔法极细,山间有一行极小的字:“入画者,不可言归。”
      沈渡走在最前。他推开宅门。院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生满细草。
      正堂的门敞着,里面点着几根蜡烛。烛光极稳,像被谁用玻璃罩子笼着。他们走进去。正堂很大,四面墙壁挂满字画。
      有山水、花鸟、人物,也有几幅看不出内容的浓墨。最中央挂着一幅《美人凭栏图》。
      画中女子侧身倚栏,手里执一柄团扇,扇面空白,没有题字。
      画下方的红木长几上供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插着一支没点燃的香。
      沈渡没有看那幅画。他先看地面。青砖上有很多细痕,像有人用刀尖划出来的。他蹲下摸了一下,是字。
      季临渊把手电压低,照着念:“第一,勿在画前过夜。第二,勿与画中人说话。第三,勿用灯照画。第四,勿替画中人题字。”
      念到第四句时,赵婉已飞快地在账本上记下。陆青在速写本上标方位。苏青瓷和老穆守在门口,看那两盏纸灯笼。
      陈建国和林知安检查两侧厢房。周白榆站在画像前,没有抬头,只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沈渡问:“有什么不对?”周白榆说:“画里那扇子,刚才还在左手,现在在右手了。”
      沈渡抬眼看了一瞬。画中女子果然换了手。他把目光移开,对众人说:“都别看画。尤其是人物画。”
      话音刚落,后堂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像有人推开了极旧的门。沈渡猛地回头。后堂里黑沉沉的,一盏灯也没有。
      可他分明看见,黑暗中有一双脚,穿着白袜青鞋,从门槛后一闪而过。那脚没落地。沈渡没追。
      他慢慢把灯往身侧一带。灯焰晃了晃,没往画上照。他朝后堂走去。季临渊紧跟着他。
      两人刚走到后堂门口,那排蜡烛“忽”地全灭了。满屋子的画在黑暗里像活了过来,纸张轻轻作响,像有无数双手在里面抚着。沈渡的灯成了唯一的光源。
      黄光只照出前面三步远。他看见后堂里全是画架。画架上蒙着白布。
      白布下,有几幅在轻轻鼓动,像有东西在里面喘气。季临渊拉住他,说:“别进去。它在请我们。”
      沈渡停住。他听见后堂深处传来很轻很轻的磨墨声。一下,一下,像谁在里头作画。
      沈渡低声说:“画中仙。不是画里的人。是画本身。”
      季临渊一怔。沈渡说:“它想把我们画进去。白布下面的,都是还没画完的人。”
      黑暗中,那磨墨声停了。接着,是毛笔蘸饱墨汁的声音,从头顶、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幅画的纸背上渗出来。
      沈渡把所有人聚到正堂中央。十个人围成一圈,红绳相连。灯放在地上。
      黄光朝上,照不见任何一幅画。这是他们唯一安全的位置。
      沈渡说:“别散开。这宅子是画室。它只会画落单的人。”
      老穆拎着铲子,问:“那怎么出去?这地方有进无出。”沈渡说:“规则里有一句,‘勿替画中人题字’。反过来,只要替画中人题了字,它就醒。但醒的是仙,还是魔,得看写什么。”
      季临渊会意。他翻开随身带着的观众须知笔记。那上面果然多出一行淡字:“以诗镇画。诗成,门开。”
      沈渡说:“所以出口在诗里。我们得给那幅《美人凭栏图》题诗。诗要对,对到画中人满意。错一处,画中仙醒,我们就得进画里陪它。”
      众人沉默。陆青极低地骂了一句。沈渡倒平静。他当过刑警,也背过几年旧诗。题画诗,他大约能试。
      可这画是陷阱。诗中必埋着更深的规则。他转头看季临渊。季临渊也正看他。两人什么也没说,却像同时做了决定。
      沈渡慢慢朝那幅《美人凭栏图》走去。灯还在原地。
      他摸到红几上那支未点燃的香,又拿起旁边一块旧砚,还有半截干掉的墨条。
      他没有磨墨。因为画中女子已经慢慢转过了脸。那张脸是空白的。她没有五官。可沈渡能感到,她在看。
      她把团扇举起来,扇面上空白处,像有字从纸背透出来。
      沈渡低头,就着很暗的烛火,看清那上面浮着半句:“君自画前来,莫问归不归。”
      沈渡吸了一口气。这就是题。他伸手拿起一支极细的笔。笔尖是软的,像用谁的胎发做的。
      沈渡没有下笔。他转头,朝季临渊道:“你来念。我写。”季临渊走上前。两人一个执笔,一个念诗。
      沈渡在团扇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季临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画里的风:“满纸荒唐墨,一尺未干秋。若君能识我,各自驾轻舟。”
      诗成。团扇上的字亮了一瞬,像被烛火从里面烫了一下。那幅画开始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裂缝里透出极淡的青光。沈渡退后。那裂缝越撕越大,整张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推开。画后是一扇门。
      门里是一条长满青苔的小巷。雨刚停,石头湿得发亮。巷子尽头,有光。沈渡回头,看见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慢慢伸出手。季临渊会意,把红绳牵过来。沈渡把灯提起来。那灯在画前,竟自己暗了一瞬。
      然后,像被谁吹了一口气,重新亮起来。沈渡说:“走。别回头。”众人鱼贯而出。沈渡最后看了眼那空白的团扇。上面已经什么字都没有了。
      只有一柄扇,和一只极好看的手。那手,正朝他们慢慢挥着。像告别。又像在说:记住,别让我再画你。沈渡没再看。他跨进了那条湿亮的小巷。身后,那幅画合上了。
      画中仙没有出来。他们又活过一局。可沈渡知道,那扇门不是结束。它只是这座宅子给活人留的一条缝。
      他们从缝里挤了出去,像一群被谁用墨勾勒过的鸟。天正下起小雨。青苔巷子越走越窄。
      众人跟在沈渡身后,都没有说话。只有雨声。只有灯。只有十个人的呼吸,像一串很旧的墨点,落在石板路上。
      而沈渡想,这画中仙,到底没舍得把他们留下来。也许因为它画过太多人,从没画过一群连绳子都不肯解开的。
      它没见过。所以它放了。也或许,它在等他们下一次再来。沈渡不知道。他只知道,季临渊走在他旁边,两只手又碰到了一起。那么凉,那么真。
      那么,像两个从一幅画里逃出来的人。可他们不是画。他们是活的。活的人,不怕被画。只怕画不出来。沈渡握紧了那只手。雨下大了。
      他们加快脚步。巷子尽头,灯亮着。那是休息室的门。沈渡带着所有人,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了。外头的雨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风一点一点擦掉。而沈渡想,这局,他们没输。
      只是又用命,写了一首谁也看不懂的诗。那诗里,有十个名字。还有一盏灯。像一簇从墨里开出来的,极淡极暖的花。
      沈渡低头,看季临渊手腕上的红绳。绳已湿透。可色未褪。像他们这条命,还长。还好。还绑在一起。
      沈渡笑了笑。很轻,像灯芯最后一点声响。
      季临渊也笑了。他没说话,只把沈渡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像怕一松,人就会被风吹回画里。沈渡由他攥着。
      窗外,雨还在下。可他们,已经回来了。像两个从长梦里醒来的故人。浑身湿透,满身墨气。
      可只要看见彼此,就还能再走一程。沈渡想,这就够了。哪怕下一站是寂静病房。哪怕再下一站,是天葬台。
      只要这手还在。只要这灯还亮。他们就还能,把每一个地狱,都走成归途。一定。
      沈渡抬头,对季临渊说:“走吧。回去泡碗热面。”季临渊笑起来,笑得连眼镜都往下滑了滑。
      他说:“好。加个蛋。”两人并肩,朝亮处走。身后,雨声远了。像画中仙,在很暗很旧的地方,慢慢,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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