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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七层楼 从尸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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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尸骨教堂回来后,休息室一连三天都弥漫着一股雨腥味。像那天的雨跟着他们回来了,渗进了墙缝和枕头,怎么都散不掉。
陈建国把窗开了一条小缝,外面的灰白里竟飘进来几丝极细的水汽。他忙又把窗关上,说这雾像活了。
小许和阿凯在房间里睡了整整一天,出来时脸色仍有些发青。
陈姐倒还好,一个人在公共区擦桌子,把上面落的水珠一点点抹掉。
老穆的腿又开始发麻,医务室的药膏擦了也不顶用。他索性不擦,拿布把铲子擦得锃亮。
沈渡睡得很浅。他总听见雨声,像从很远的地方响着。可窗外没有雨。
他知道那是尸骨教堂的水声还浸在骨头里。
季临渊也醒了,没开灯,只坐在床边,背对着他。沈渡看见那人后颈上有一道极淡的灰印,像被地窖里的风吹出来似的。他起身,拿热毛巾给他敷上去。
季临渊没回头,只把一只手搭在沈渡手腕上。那手很热,比毛巾还热。
“又做噩梦了?”季临渊问。
“没有。”沈渡说,“就是听见水响。”
季临渊“嗯”了一声。过了几秒,他慢慢说:“我也听见了。像有人在楼上拖地。”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拖地。不是雨。他们住的地方没有楼上。
休息区上面是空的。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楚,像有人拖着一把湿拖把,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
沈渡把手从季临渊肩上拿下来,走到窗边。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他伸手擦开一块,看见外面灰白里浮着一栋楼。
居民楼。旧的,灰扑扑的,六层高,窗子黑着,只有顶楼一扇小窗透出很弱的光。而那拖地的声音,就是从楼里传出来的。
“第七层楼。”沈渡低声说。
季临渊走到他身边,也看见了。那栋楼离他们最多二十米,像从雾里走出来。外墙上刷着淡青色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
单元门黑洞洞的,门口停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车座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最奇怪的是,这栋楼的顶层上面,还隐隐现出半层。那半层很薄,像用旧玻璃搭的,在灰白天光里若隐若现。
沈渡数了数。六层。上面那半层不算。可它就是有。
“通知来了吗?”沈渡问。
季临渊抬起手环。屏幕上已经多了一行字:“第七层楼。两人即可进入。建议人数:六至十人。入口:休息室西墙。规则:电梯内可见。”
他转头看沈渡:“这次不是多人大本。是选择性进入。但它的规则说电梯内可见,说明关键规则在电梯里。人太少,容易转不出去。”
“带几个人去?”沈渡问。
“我们八个,再加小许和陈姐。阿凯还在烧。”季临渊说,“老穆腿不好,我想让他留下。陈建国可以来,他最近胆子大了。林知安、陆青、苏青瓷、周白榆、赵婉都来。十个人。”
沈渡点头。他也不想带太多。这楼太安静了,人多反而乱。他回头看了眼床头那盏灯。
灯焰很稳,像已经准备好再进一栋楼。他说:“今晚先过去看看。不进去。就在门口转一圈,看它会不会开电梯。”
“我陪你去。”季临渊说。
沈渡没说不用。他知道拦不住。两人换了衣服,轻声出门。休息室西墙那边果然变了。
原本贴墙纸的地方,现在开了一条小门。门外就是那栋居民楼。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着一股很淡的霉味,像旧棉被晒不干。
沈渡推门走出去。地面是碎砖铺的,有点滑。楼下的单元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长宁小区7号楼”。
他抬头。六层窗户黑压压的,只有顶楼的光亮着。可那光不在六楼。在六楼往上一点。
第七层。沈渡没进去。他绕着楼走了一圈。楼后是一条很窄的巷子,堆着几袋没搬走的垃圾。
墙根处有水渍,像谁刚拖过地。他闻到了拖地水的气味,混着旧家具和馊饭味。
季临渊蹲下来看那水渍,说:“不是从上面流下来的。是从里面渗出来的。这楼在出汗。”
沈渡没作声。他绕回单元门,发现门上的灰少了一块。像有只手刚刚按在门上。他低头看门把手。
把手上湿湿的,像被谁用湿抹布擦过。沈渡收回手,没再碰。他说:“回吧。明天再说。”
季临渊站起来,跟在后面。两人走回休息室,把门轻轻关上。
沈渡觉得后背像被楼里那盏光一直照着。不是暖。是冷。像有个人站在七楼窗后,朝下看。
他回头。那栋楼已经离得远了,可那第七层的窗子还亮着,像一只不愿闭上的眼睛。
第二天上午,沈渡把要去的十个人叫到一起。老穆一听不让他去,眼睛就瞪起来。沈渡说:“你腿脚不方便。这楼要爬楼梯。你在家里看灯。”
老穆说:“灯你们不带?”沈渡说:“不带。灯留在这儿。它照了太多地方,再进这种楼,容易把别的东西招来。我们带红绳、粉笔、钥匙和陆青的图。”
林知安有点不放心。他想问没灯怎么办。沈渡看了他一眼,说:“楼里有灯。每层走廊都有声控灯。我们不是去跟它斗,是去把第七层找出来。只要不坐电梯,不一定上得去。”
林知安不说话了。季临渊补充道:“规则说电梯内可见。所以关键在电梯里。我们不是不坐电梯,是坐的时候必须一起。十个人,同进同出。只要电梯一停,多出来那一层,就是第七层。那时候不要出。等电梯自己关门,再按回一楼。”
“如果门关不上呢?”陆青问。
“那就等。”季临渊说,“第七层只在午夜后出现。白天电梯是正常的。我们白天去,先看地形。
晚上再去电梯。但规则说两人即可进入,说明这楼不吃人数。十个人,够互相看顾。”
大家又商量了一会儿。正午刚过,沈渡领着人从西墙小门出去。天光灰白,那栋楼看着比夜里更旧。
单元门大开着,里面很黑。门口那几辆自行车倒了,链条掉下来,像几截晒干的蛇。
沈渡先走进去。门厅极窄,墙皮掉得厉害。左侧是楼梯,右侧是电梯。电梯门是不锈钢的,上面蒙着灰,但按键那里被擦得发亮,像常有人按。
沈渡看了一眼。电梯键只有一层到六层。没有七层。可按键最下面,有一小块长方形的痕迹,像被撕掉了一层贴纸。那贴纸也许曾写着“7”。
“有人在用这电梯。”苏青瓷说。她指着地上的痕迹。地面灰尘很厚,却有一串湿脚印从电梯口一直延伸到楼梯方向。脚印不算新,但也没干透。
“上楼。”沈渡说。他们走楼梯。楼梯间很暗,声控灯时亮时灭。每层两户,门都关着。有的门上贴着“福”字,已经褪成淡粉色。
五楼到六楼的转角处,堆着几个废纸箱。纸箱里塞满旧衣服,还有一只破了的洋娃娃。
林知安没多看。上了六楼,再往上就没有楼梯了。只有一堵封死的墙,上面印着半个人形水渍,像有人常靠在那儿。
“没有楼道。”陆青说,翻了翻他画的本子。“这栋楼图纸上只有六层。可外面看,上面还有半层。”
沈渡走到墙边,把手按上去。墙很凉,湿漉漉的。他忽然感觉到墙在极轻地抖。像有电梯正从下面升上来。
几秒后,电梯门在楼下“叮”地响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沈渡收回手,说:“电梯自己上来了。它在六楼停了一下。”众人脸色微变。沈渡没去按电梯。
他带着大家下楼。到了五楼,他看见电梯门开着,里面灯是暗的。
可那串湿脚印从电梯里出来,一直通到六楼那堵封死的墙边。就像刚才有个人,从电梯里走进来,上了楼,然后靠在那堵墙上。
沈渡想起那个印在墙上的半个人形。他心里一沉。这楼不止他们。有些东西,不用坐电梯,也能上七楼。
傍晚,他们撤回休息室。沈渡把情况说了。老穆听完,把铲子往肩上一扛:“这楼里有人住,但那些人不见得是活人。第七层不在楼梯里,在墙后面。那堵墙,白天是墙,晚上说不定就是楼梯。”
季临渊说:“午夜后,墙会变。我们今晚去。十个人一起坐电梯。必须在电梯里看见第七层的键。规则说‘电梯内可见’。如果键出现了,不要按。等它自己亮。它亮了,就说明楼承认我们。我们就能活着走完这一层。如果不亮,就说明楼不要我们。我们得在电梯到顶前出来。”
沈渡低头看灯。灯还放在桌上。他没拿。他知道这楼和别的副本不同。它不吃光。它吃的是“选择”。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栋第七层。那是那些本可以走、却从没走过的路。
午夜前,沈渡去洗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如果当年没当警察,如果当年没接那个案子,他会不会也住在一栋七层楼的某一层里,和一个叫季临渊的人。不敢想下去。
那念头像从电梯门缝里吹出来的风,轻飘飘地,钻进去。他甩了甩头,把脸擦干。季临渊就在门外等他。
沈渡走出去,两人并肩站着。季临渊说:“等从七楼回来,我们好好吃顿饭。”沈渡说:“我请。吃火锅。”
季临渊笑了。那笑很浅,像灰白天光里一盏没点亮的灯。沈渡没笑。他只是伸手,替季临渊把领子翻好。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做过很多遍的事。
然后他看了眼表:“还有三个钟头。”季临渊“嗯”了一声,说:“够了。能睡一觉。”
沈渡说:“不睡了。走,去楼下看月亮。”休息室没有月亮。可他们还是走到了西墙边。
那栋楼黑沉沉的,顶上的第七层窗户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沈渡和季临渊就坐在小门边,谁也没说话。
风从楼里吹出来,冷得像从冰箱里漏出来的气。沈渡把季临渊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两只手叠在一起,像在等一场很冷的夜。他们不说话了。只等着午夜。等着电梯叮当一响。
等着这栋楼,把它的第七层,从墙后面,慢慢放出来。灯还留在休息室。可他们心里,各有一盏。暖的。
哪怕这楼再冷,也吹不灭。沈渡想,真好。至少他们还能坐在一起,等一栋楼醒过来。
等完这栋,还会有下一栋。可只要旁边还是这个人,他就哪里都能去。哪怕是第七层。
哪怕是那些从没走过的、被剪掉的人生。他也不怕了。因为此刻,这条被选中的人生里,有季临渊。有他。那就够了。
午夜,快到了。沈渡睁开眼。墙上的小门,自己开了一条缝。楼里,电梯灯亮了。他站起来,把季临渊也拉起来。
十个人,已经到齐。他们朝那栋楼走去。像走进一个从没被选中的梦。
电梯门开了。里面很亮。按键上,多了一个“7”。沈渡看它一眼,没按。季临渊就站在他旁边。
电梯门,慢慢关上了。他们,开始往上。而沈渡知道,真正的第七层,已经来了。不是楼。是他们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路。
现在,它们全亮了起来。像一扇扇从没推开的窗。
而他们,要在这里头,找到彼此。找到那盏,不需要插电,也不会被风吹灭的灯。电梯还在上升。
沈渡没有看按键。他只是看着季临渊。季临渊也看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
可他们的手,在黑暗中,又碰到了一起。很轻。很紧。像在说:别怕。有我在。第七层,到了。电梯没有停。它还在慢慢往上升。像要升到月亮上去。
沈渡闭上眼。他听见了。很轻,很远。像有人在七楼拖地。像有人在七楼开门。像有人在七楼,等他们,很久了。
沈渡没睁眼。他想,那就去见见。见见那些从没走过的路。见见那些在别的可能里,也许已经白了头的自己和季临渊。也许,那才是这栋楼最狠的地方。
它不吓你。它只是让你看见,你本可以多么幸福。然后,它要你亲手把电梯按回一楼。
沈渡睁开眼。按键上的“7”灭了。电梯停了。门开了。门外,是一条很窄的走廊。墙壁新得发白。
墙上挂着一块物业公告栏,上面贴着一张纸。沈渡走出去。他抬头看那张纸。上面写着:“欢迎回家。”
季临渊跟出来。纸上的字变了。变成了:“欢迎来到第七层。”
沈渡回头。电梯门还开着。他们十个人,全站在走廊上。楼很静。可每一扇门后,都有光。像有十户人家,在等他们。
沈渡说:“走。进去看看。”他握着季临渊的手。两个人,带着身后八个人,慢慢朝走廊深处走去。
第七层,终于到了。不是鬼楼。是回家。沈渡想,真他妈狠。这楼,太知道怎么让人想留下了。他偏不。灯不在,可红绳还在。
十个人,一条绳。只要绳不断,家就不会散。他们继续往前。身后,电梯门静静合上了。
楼下的灯,一盏接一盏,暗了下去。沈渡没回头。他知道,路在后面,也在前面。
他们,只能往前。像从一场梦,走进另一场梦。可这次,十个人,都会醒。一个,都不少。沈渡想。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