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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骨窖 告解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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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解室后面的楼梯极窄,只容一人侧身。
沈渡先下去,灯在手里照着,石阶上的苔湿得发亮,像一层被刮下来的绿蜡。
季临渊紧跟在后,右肩擦着墙壁。他闻到那股骨头味更浓了,浓得发甜,像有人把糖熬进了尸油里。
楼梯转了两个弯,到底了。下面是个半圆形的地窖,比上面的中殿小得多,也矮得多。
人站进去,头顶离拱顶只剩半臂。空气很重,像被很多年没有活人呼吸过了。沈渡把灯举起来。
黄光一照,满墙都是骨头。不是堆着的,是砌着的。
头骨、肋骨、指骨,密密麻麻地嵌在墙里,像无数只从土里伸出来的手,被时间定住了。
那些骨头上都有字,刻得很浅,像用指甲慢慢划出来的。
沈渡凑近看,一行极小的拉丁文,旁边配着更小的符号。他看不懂。
季临渊只看了一眼就说:“是《旧约》的经文。但被改过了。动词全是反的。”
“什么意思?”陈建国在后面声音发颤。他们十一个人全挤在地窖里,像一群误入古墓的学生。
“比如‘不可杀人’,这里写的是‘不可不杀’。”季临渊的手电光从墙上扫过,“这地方不是教堂。是刑房。建它的人,是在强迫那些异端用自己的骨头写反经。每一段经文,都是一次拷问。”
林知安脸色发白。他往后缩了一下,却撞到一具倚在墙角的骨架。
那骨架“哗啦”一声散了,骨头滚了一地。他吓得跳起来,被陆青扶住。那滚出来的头骨慢慢停住,正好脸朝着他。
眼窝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个极小的蓝火从里面睁开来。沈渡抬脚,把它轻轻拨到一边。头骨滚进阴影里,蓝火灭了。
可墙上的骨头缝里,更多的蓝火渐次亮起来。像这地窖里有条看不见的线,把它们的眼睛全点着了。
“别数。”沈渡低声说。所有人立刻低下头,不看那些光。
陈姐紧紧抓着周白榆的袖子,嘴里不知在念什么。周白榆没挣扎,只把陈姐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这里有出口吗?”老穆问。他蹲在墙边,用铲子轻轻戳了戳地面。
地面不是石板,是压得极实的黑土,像从万人坑里挖出来的。
铲子一碰,土就簌簌往下掉。底下露出半截灰白色的东西。是手指骨。
老穆用铲柄拨开土,发现那根手指还在动。不是风,是它自己在一屈一伸,像在土里慢慢爬。
老穆没慌,把土拨回去,站起来说:“下面是空的。这地窖底下还有一层。”
“那层八成就是万人坑。”季临渊说。
他走到沈渡旁边,借灯看那些经文的排列。它们像一条绕墙而行的巨大咒带,从头顶一直垂到地面。
经文每隔几段,就有一节被红褐色的东西涂过。那不是漆。是干了的血。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些血字写着‘放我们出去’。是那些异端写的。可它们被压在墙里,写出来的东西和外面那些反经混在一起。所以规则不完全。有些能被看见,有些被污染了。”
赵婉把账本贴着墙,飞快地抄。陆青用手机拍照。沈渡不让开闪光灯,怕惊动那些骨头。
可陆青按快门的声音在这地窖里还是很响。每响一下,墙上的蓝火就暗一下,像在躲。周白榆说:“它们怕。”
沈渡点头。他能感觉到。这地窖里的东西,不只是死物。它们怕他们,又盼着他们。像一群被关了几百年的孩子,看见门缝里有光,就全凑过来。
“继续找。”沈渡说,“找到能通下去的口子。但别把墙敲破。骨头一乱,经文就散了。”
众人分头。苏青瓷和陈建国沿着左墙看。陈建国吓得直咽口水,但手没抖。
老穆和林知安看右墙。陆青和赵婉接着抄。周白榆和陈姐守楼梯口。
沈渡和季临渊走到最深处。那里有一道极窄的拱门,被一堆交叉的腿骨封着。
腿骨上用黑线捆着一本极小的书。季临渊轻轻把书取下来。封面是皮的,已经硬得像石头。
他打开,里面每一页都是一张人脸。用极细的笔描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张脸下都写着同一个词:异端。
季临渊翻了很久,最后把书合上。他说:“这不是书。是花名册。上面的人,全被砌进了墙里。”
沈渡盯着那堆腿骨。那些骨头在灯下微微发颤,像在求他们别碰。
他想起自己当刑警时,常去停尸房。有一次,一个老法医跟他说:“死人不会害人。害人的都是活人。”
这话他记了好多年。可在这个地方,死人似乎真的会动。不是害人。是想告诉活人一些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根腿骨。那腿骨不冷,反而发烫,像刚被人从火里抢出来。他迅速收回手。
那根骨头上竟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痕,像在回应他。
季临渊看见,低声说:“它们想让你帮它们出去。”沈渡没说话。他抬头,看向那根被砌在墙里的长骨。
骨上慢慢显出一行字,和经文不同,是中文,刻得极深:“以骨为经,以血为页。若要出门,先认故人。”
故人。沈渡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他回头看向身后的人。故人都在。一个不少。
可这地窖里的故人,是指谁?他还没想通,头顶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像有极重的东西,从上面的教堂滚了下来。
接着,整座地窖开始震动。墙上的骨头“咔咔”作响,细灰簌簌而落。陈建国惊叫了一声。沈渡立刻道:“上楼去!”
众人往楼梯挤。可楼梯已经被一堆不知道哪来的头骨堵住了。
那些头骨眼窝里全亮着蓝火,像一群从上面爬下来的眼睛。沈渡冲到楼梯口,用脚去踢。
头骨滚下去,又滚回来。季临渊从后面一把拽住他:“别上去。上面也在动。”
沈渡回头。果然,整个地窖开始倾斜。墙上的骨头像活了一样,慢慢往前挤。他们被逼向那道极窄的拱门。
拱门后面的腿骨像自己让开了一条缝。缝里有风,极冷极腥。沈渡把灯往那缝里照。
下面是一条极窄的土道,陡得几乎垂直。像一口从地底张开的喉管。他没再犹豫,说:“下!”众人排成一线,抓着红绳,一个一个往土道里滑。
沈渡在最后。他先把灯递给季临渊,自己抓住两边的粗绳。滑下去时,他听见身后那本地窖里的花名册“啪”地合上了。
然后是无数极轻极轻的哭声。像从墙里渗出来的。又像从他自己的骨缝里渗出来的。他没有回头。
只是滑进了那条黑得发甜的土道里。灯在下面亮着。他朝那黄光滑去。像从很高很冷的地方,落进一个也许更黑,但至少有光的深坑。
他们离地面更远了。可沈渡觉得,自己离那个“故人”,好像近了一步。他不知道那是谁。
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教堂里的东西。而是一个,早在很多年前,就被写进他命里的人。
沈渡闭上眼。黑暗里,土道两边像有无数只极细的手想抓他。他没躲。他知道,只要滑到灯那里,就能活。
而灯下,季临渊正仰着头,朝他伸着手。那人的脸在黄光里那么清楚。沈渡忽然笑了。原来,故人就在下面。
他加快速度,朝那双手滑去。骨窖的黑暗,被这盏灯撕开了一道小口。
而他们,正从这口子里,往更深处去。没有退路。也不必有。因为退路从来不在他们身后。
它在前面。在那盏灯照得见的地方。在他们还有彼此的地方。沈渡抓住了季临渊的手。
两只手在冷腥的风里扣得死紧。那一瞬,他觉得自己像抓住了一整个暖烘烘的人间。
土道还在往下。可他不怕了。不仅不怕,他甚至在黑暗里,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季临渊的名字。像在确认。又像在承诺。
季临渊听见了,很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在这万人坑上,点起了一盏更亮更暖的灯。
他们继续往下。一直往下。直到脚重新踩在实地上。沈渡抬头看。上面的土道口已经合上了。
他们到了最下面。这里没有骨头。也没有蓝火。只有他们十二个人,和一盏黄澄澄的引路灯。像一座地底的小屋。又像一场大梦的底部。
沈渡知道,他们走到底了。现在,得想办法,从这底部,一点一点,爬上去。他回头数了数。十二个。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将灯递给季临渊。季临渊接过去。两人肩并着肩。他们朝前看。
前面,有一片极黑的水。水面上,漂着一扇旧木门。像在等他们推。沈渡说:“走吧。推门去。”
众人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可他们的脚步声,在这地底,响得像一首极老极老的歌。像在告诉那些被压了千百年的异端:有人来了。
你们,可以安息了。而他们,还要继续走。朝着那扇门。朝着,更远的天亮。沈渡想,这大概就是命。
他们这些人,总得有人做那盏不灭的灯。总得有人,把路从最黑的地方,照出来。
然后带着所有人,走出去。他愿意。他太愿意了。尤其当季临渊走在他旁边的时候。
尤其是在这地底,四周全是哭过的骨头。可他们中间,有火。有温度。有从活人喉咙里呼出来的白气。像一场极小的、独属于他们的黎明。
沈渡迈步向前。他的脚踩进那层黑水里。水不深,不凉。竟有些温。像从地心深处,慢慢渗出来的旧日光。
那扇门,就在前面。被水托着,像在等他们。等他们,把它推开。门后有什么,没人知道。
可沈渡不怕。因为该来的,总要来。该散的,也终会散。他们现在要做的,只是一起,把门推开。
然后,一起看看,这地狱的最下面,到底还有什么。沈渡伸出手,按在门板上。季临渊的手,覆在他手背上。
两人同时用力。门,开了一条缝。光漏出来。是白的。像很多年前,某个冬夜里的月光。沈渡闭了闭眼。
然后,他把门推得更开。门后,没有地狱。只有一条很长的坡道。坡道尽头,有风。有雨。有土腥味。有极淡极淡的,像从很远家乡吹来的炊烟。
沈渡站在门口,回头看向身后。十二个人,都在。他笑了。季临渊也笑了。他们终于找到出口了。不是往上。是往前。往前,就是路。
沈渡说:“走。”于是他们走了。一个接一个。走进了那白得发亮的世界里。外面的雨很大。像要把所有从地底爬出来的魂,都洗一遍。
沈渡仰起脸,让雨淋着。灯在雨里,没灭。暖黄像一颗心,在雨里跳。季临渊站在他旁边。
雨把两个人的头发、衣服全打湿了。他们看着彼此,忽然都大笑起来。不是笑这雨。是笑他们又活过了一次。
又一起,从地狱里,爬了回来。雨声那么大。天地那么远。
可他们站在一起,那么近。近得像两个人,已经共用了一根骨头,一条命。
沈渡想,这尸骨教堂,到底也没能留住他们。它留不住。因为它不知道,灯是可以淋着雨,也不灭的。
他伸出手。季临渊握住。两只手,在雨里,像两片从同一棵树上落下的叶子。可他们是热的。一直热着。
然后他们转身,带着所有人,朝雨深处走去。回休息室。回那个有人等的地方。回他们的小人间。这章,就到这里。不。还有一句。
沈渡在心里,很轻很轻地说:季临渊,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去看山吧。不拜佛。不看海。就找座很普通的山。
有风,有树,有你在,就很好。季临渊像听见了,偏过头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沈渡的手,握得更紧。
雨下得更大了。可他们,像从一场很长很长的葬礼里,走回了人间。骨灰早被雨冲散了,只剩两排脚印,在水光里,慢慢朝前。
前头,是灯。再前头,是家。沈渡笑了。这大约,就是他们一路往地狱里走,还能笑出来的理由。
因为家,就在前面。因为灯,还亮着。因为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