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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尸骨教堂   从吃人 ...

  •   从吃人的课表里出来以后,他们在休息室躺了整整一天。
      没人说话,像喉咙里还塞着粉笔灰。老穆的腿又开始发灰,医务室给了两支外用药膏,涂上去凉得发疼,他倒是一声不吭。
      林知安趴在桌上,眼皮半阖,手还攥着那把铜钥匙。
      小许坐在墙角,把那双从课桌里顺出来的旧胶鞋摆得整整齐齐,像在跟谁赔礼。阿凯用袖子反复擦手上的粉笔印,怎么都擦不干净。
      沈渡也没怎么睡。他一闭眼,就看见那面绿灯泡下的黑板。
      黑板上写着他自己的名字,笔画却一笔一划地往下掉,像被什么从下面啃。他起身去洗手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得很。
      他看了一会儿,把灯从床头提起来,灯焰还很稳,像知道他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东西。
      季临渊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半块压缩饼干。他什么也没问,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过来。
      沈渡接了,咬了一小口。饼干又干又硬,像嚼着一小块旧墙皮。两人靠坐在床边,肩挨着肩,慢慢吃完。
      天已经暗了,休息室的灯比平时还要昏,像电压不够。
      “下一个本有消息了。”季临渊终于开口。他声音有点沙,像刚睡醒,又像一直没睡。
      “系统没弹正式通知,但论坛上有人从隐秘分区截了一张图。四个字,尸骨教堂。”
      沈渡把最后一点饼干咽下去。他记得这个名。用人骨搭起来的教堂,中欧那一带的老东西。
      他以前在一个讲宗教建筑的纪录片里看过。那些人把骨头当装饰,一层一层嵌在墙上。当时他觉得荒谬,现在听来,只觉得冷。
      “规则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季临渊说,“图太糊,只看到一句:‘以骨为经,以血为页。’还有半张照片,是教堂内部。墙上全是头骨,像葡萄串一样。地面有积水,水很清,能照出人的倒影。”
      沈渡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灯。火苗很小,像被那半张照片里的水光浸冷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还是那片灰白,但今晚的灰白里有几丝极淡的蓝,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光。
      他忽然想,也许剧场正把他们往最冷最黑的地方赶。尸骨教堂,可能是那条路里最像坟的一站。
      “怕吗?”季临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怕。”沈渡说,声音很轻,“可更怕把你们再弄丢一个。”
      季临渊侧头看他。窗外的蓝光把两人照得像浸在浅海里。
      他说:“你不会。我也不会。”沈渡偏过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人在镜片后的眼睛很静,像一潭被月亮照着的深水。
      沈渡忽然有点想抱他。不是出于冲动,是这几夜太冷了。他到底没动,只把手里的灯往两人中间送了送。
      季临渊会意,伸手搭在灯罩外沿。两个人的手指隔着薄薄的玻璃,都沾了一点暖黄。
      那天夜里,休息室的墙开始渗水。起初只是墙角一小片,后来整面西墙都潮了,像从里面往外冒汗。
      陈建国起来拿拖把拖了两回,水越拖越多。周白榆说这是副本入口。
      陆青画了张图,说那面墙的湿斑像教堂的尖顶,中间有道门。没人敢靠太近。
      只有老穆走上去,用铲子尖轻轻敲了敲。墙发出“笃”的一声,像敲在骨头上。
      “明早就进。”沈渡说。所有人都点头。他们没得选。
      剧场已经不再用系统通知了。它让墙渗水,让灰白变蓝,让空气里漫着一股很淡很淡的蜡味,像教堂里点了几百年不灭的油灯。它把这些征兆当门铃。而他们,只能开门。
      第二天一早,十二个人站在渗水的墙前。沈渡和季临渊并排。林知安、陆青、陈建国、老穆、苏青瓷、周白榆、赵婉、小许、阿凯,还有一个从吃人课表里跟出来的中年女人,叫陈姐,四十六岁,矮胖,但眼神很硬。
      他们仍是两人一组,红绳相连。陈姐和周白榆一组。阿凯和小许一组。其余不变。
      “进去以后,先找骨头上的字。”沈渡说,“规则刻在骨头上。可能是圣经,也可能是别的。别乱翻。骨头会变。今天和明天不一样。”
      季临渊补充道:“教堂里若有唱诗声,不要跟着动,那不是唱诗班,是墙。
      骨头之间的缝隙会自己发声。你要是一边走一边听,脚就会跟着它们的拍子走。拍子一乱,人就陷进去。”
      陈姐咬了咬牙。她上一场在一间教室里躲了三天,靠听广播活下来。她懂规矩,不多话。
      沈渡把灯交给季临渊。他自己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墙边。
      湿气扑面而来,凉得人鼻梁骨发紧。他回头看了一圈,说:“走。”然后第一个往里迈。墙像一层极稠的水膜,把他吞进去。季临渊跟在他身后,其余人鱼贯而入。
      他们落地时,先听见的是钟声。不响,却像有人在极深的地方敲一口被布蒙住的钟。
      然后是气味。陈腐的、浓得化不开的骨头味,混着湿灰和旧蜡。沈渡睁开眼。他站在一座极高的教堂中殿。
      地面是黑色石板,积水极浅,刚好淹过鞋底。他抬头。穹顶隐在黑暗里,像没有天。
      两侧墙壁从下到上全是人骨。头骨、腿骨、肋骨,排列成巨大的几何图案。
      烛台从骨缝里伸出来,点着蓝白色的火。没有暖,只有亮。亮得人骨发青,像无数双手从墙里往外指。
      沈渡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口用死人搭成的巨大风琴里。他轻声说:“别走散。”
      季临渊已经走到他身侧,手里提着灯。那灯的黄光在这片蓝白里像一小团活着的太阳,把周围的青灰都逼退了一点。
      “这地方,连影子都不是自己的。”陈建国蹲下来,看地面。积水极清,像镜子。
      可水里的人影比本人慢半拍。陈建国一颤,忙站起来。
      “是倒影池。”季临渊说,“别碰水。水里的自己会勾人。”
      沈渡带着大家沿中殿走。两边各有六排长椅,全是黑木,很多已经烂了。有些长椅上坐着人。
      不是活人,是穿旧袍子的骨架子,保持着祈祷的姿势。沈渡没看它们,只看脚下的路。路尽头是圣坛。
      圣坛上立着一座巨大的十字架,也是人骨做的。十字架后面,是一面用头骨拼成的墙,足有两丈高。
      每一颗头骨的眼窝里都点着极小的蓝火,像几百只同时睁开的眼睛。沈渡在圣坛前站定。他听见了。
      那个声音从十字架后面传来,像极轻极远的唱诗。调子很旧,像用拉丁文写的,又像比拉丁文更老。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脚底发麻。低头看,鞋底不知何时多了几道细纹,像被水草缠过。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那声音停了。
      “不能听。”沈渡低声道。众人立刻把耳朵捂上。只有季临渊没捂。
      他正盯着十字架底座。那里嵌着一根极长的腿骨,骨面上有刻痕。
      他蹲下去,用手电照着,一字一字读:“第一,不可触摸墙上的眼窝。第二,不可在钟声响时仰头。第三,不可在骨头上睡觉。”
      赵婉把这些记在账本上。陆青也画了下来。沈渡说:“这是显性规则。刻在骨头上。但一定还有隐性规则。也许藏在别的骨头上。得找。”
      “分头找。”老穆说。他扛着铲子往左墙走。沈渡叫住他:“两个人一组。别落单。这地方随时会变。墙上这些骨头,说不定下一刻就换了位置。”
      老穆回头,极短地笑了一下:“我知道。我这条腿就是变出来的,灵着呢。”
      沈渡没再多说。他拍了一下老穆的肩。老穆带着陈建国往左。苏青瓷和陈姐去右。林知安和陆青看圣坛后。
      周白榆和赵婉负责地面。沈渡和季临渊留在中殿。小许和阿凯被安排在圣坛旁,不许乱动。
      沈渡沿着一排排长椅走。那些祈祷的骨架低着头,像在等他走近。
      他尽量不看它们的脸。可走到第五排时,他停住了。那具骨架没有手。
      它的两只手被人整整齐齐地放在膝盖上,指骨交叉,像在织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沈渡盯着那手,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也动了。左手慢慢抬起,要往那具骨架的膝盖上放。他猛地用右手按住。
      灯焰一晃,他的手像被什么从暗处松开。他后退两步,撞在季临渊身上。季临渊扶住他,低声问:“它找你了?”
      沈渡点头。季临渊把灯往那具骨架脸上一照。那骨架的下颌骨“嗒”地动了一下,像在笑。沈渡没再看它。
      他说:“这地方能让人学它们。刚才我想伸手,不是我的意识。”
      季临渊握着他的手腕,很用力,像要把他从那个意识里拉回来。两人慢慢退出那一排。
      沈渡心里发沉。他知道,尸骨教堂里最危险的不是骨头,是那些长年累月死在这里的祈祷者。
      它们在等活人加入。像这教堂里所有的蜡烛,都在等着有人把自己也点进去。他们继续找。
      四周的骨头开始发出极轻的“咔咔”声,像有谁在暗处翻动一架巨大的骨牌。
      沈渡没有停。他知道,时间越久,他们越难出去。
      他必须在天黑前找到那扇通往下层的门。或者,找到那条能把所有人安全带回去的路。灯还亮着。
      黄光在蓝火里像一支不肯服输的军队。沈渡带着他们,把这座用人骨搭成的教堂,一寸一寸地翻过去。
      他不信这地方没有出口。它有的。只是那出口,一定藏在所有人都怕看的位置。像所有旧教堂一样,真正的门,往往建在告解室下面。
      沈渡朝告解室走去。身后的骨头响得更密了。像在警告。也像在挽留。他不在乎。他要出去。带着十二个人。一起。
      他回了一下头。季临渊还在。灯还在。墙上的蓝火像几百只眼睛,全睁着。
      可它们不敢靠近那点黄。沈渡转过头,继续走。钟声又响了。这次更近,像从他自己的肋骨里震出来的。
      他按住胸口,脚步没停。告解室的门,就在前面。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根极细的腿骨。沈渡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黑的。可那黄光一照进去,满墙的骨纹都像活了。像有千万条极细的河,从黑暗里,朝着他们,流过来。
      沈渡站在门口,没有退。他只是把灯,又举高了一点。季临渊站到他身边。两人并肩,像站在一条用骨和血铺成的河岸。
      沈渡说:“进去以后,别碰任何东西。”季临渊说:“你也是。”沈渡没说话。他先迈了进去。
      身后的骨头声像被什么一下子捂住,全静了下来。只有那唱诗声,又开始在极深的地底,轻轻地响。像在欢迎他们。又像在哭。
      沈渡没有回头。他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座教堂的心脏。那里,或许有他们一直在找的东西。也或许,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盏更大的蓝火,和无数双从墙上伸出来的手。可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谁能一个人从地狱里爬出去。除了疯子。而他们,比疯子更疯。他们,想一起走。
      走到这地狱,自己肯放人为止。沈渡握紧了灯。他朝更黑的地方,走进去。身后,十二个人的脚步,像十二颗心,齐声落在他后头。很重。很稳。像一队人,正从地狱里,慢慢走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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