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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问话 第二天,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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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申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天已经大亮。她身上盖了件旧氅子,是小水抱来的。清申叠好,起身往医馆走。武折平正在给几个孩子把脉。花辰露在灶间忙活。武雀儿蹲在地上,给最小的几个丫头洗脸。
清申问:“昨晚怎么样?小满还在发热吗?”
武折平说:“那两个烧得高的,后半夜退下来了。小满也稳住了。就是虚。慢慢来。”
清申点头。她走到里间,看见桂香坐在地上,正用自己的袖子给一个更小的女童擦嘴。清申在她面前蹲下。
“桂香,今天,你要跟我去个地方。”
桂香抬头:“去哪儿?”
清申说:“去城外。慈云庵。有人看见那附近有个不说话的丫头,年纪和你差不多。我想去看看。你跟着我,若路上瞧见眼熟的人,就扯我的袖子。”
桂香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清申先去了城外慈云庵。她没直接进庵。她沿着溪边慢慢走,在庵堂外转了两圈。那日她听史青山说,灰衣人带着个没头发的女孩在溪边出现过。她故意在溪边最平的一段走,一边走一边看岸边的野草。
清申问桂香:“你在唐婆那儿,有没有听她提过慈云庵?”
桂香摇头:“唐婆只说,不听话的孩子,会被送到山里去。从没听她提过什么庵。”
清申没再问。她走了一段,在一丛半枯的野草里,看见半截红头绳。她弯腰捡起来。红头绳已经褪了色,上面沾着泥。清申把它对着光照了照,又翻过来看。绳头上有个极细的结,不是随便系的。像是有人给孩子扎过辫子。
桂香跟在一旁,看见那红头绳,脸色变了。清申问她:“你认得?”
桂香点头,小声说:“春杏姐姐有一根。唐婆说,那是她来的时候就系在手腕上的。后来灰衣裳的人来,春杏姐姐不肯走,那根绳就被扯掉了。”
清申心里一沉。她把红头绳收进袖中。
进了慈云庵,清申等了一会儿,一个老尼出来,问:“女施主找谁?”
清申说:“来找个孩子。有人看见,前些日子,这庵堂附近,有个不说话的丫头。大概八九岁。跟着个灰衣男人。”
老尼脸色变了一下,说:“没有。不曾见过。”
清申从袖中取出那半截红头绳,摊在手心:“这个,是在你们庵堂外头的溪边捡的。就是那个孩子掉的。您不认识她,这红头绳总该见过。”
老尼看见那红头绳,没有先看绳。她先飞快地瞥了一眼庵门,又把声音压下去:“姑娘,我劝你一句。有些人,少问。我们这庵堂里,都是苦命人。能守住的,只有自己这条命。”
清申说:“那孩子的命不是命吗?她才八九岁。”
老尼别过头。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她不是我们庵里的。是有人夜里来,在溪边洗脸。灰衣的,我们不敢问。那丫头就蹲在边上,不说话。我们的人给了她一口水。后来就没见过了。听说是被带到码头那边去了。”
清申问:“那灰衣人,有没有说过什么?”
老尼说:“他不进庵。就在外头。我们老师太说,这些人,少看,少问。这荒郊野岭的,能守住的只有自己的嘴。”
清申没有再问。她在庵堂外站了一会儿。溪水从山边流下来,清凌凌的。那孩子也许就在这里喝过一口水,然后又被带走了。
清申没马上回城。她带着桂香沿溪往回走。走了一段,桂香忽然说:“姐姐,我以后要是被剃了头,也还能回家吗?”
清申停住。她蹲下来,看着桂香:“能。头发会长出来。你哪儿也回不去,就回青石巷。”
桂香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清申站起来。天很高,云很轻。这城外的一切都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清申知道,就在这安静下面,有孩子被带走,有孩子被剃头,有孩子连哭都不敢哭。
明记的船,是往外送的。柳枝巷的唐婆,是往里收的。灰衣人,是来回走的。
回到家,清申重新翻出母亲那本坐婆册子。她一直记得,里面有几页被撕掉了。清申以前没敢动。这次,她把册子拿到灯下,一页一页地翻。被撕掉的地方,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清申找到其中一页,把边上最后半角慢慢展开。
纸角上,有半截朱砂印。不是字。是官印的一角。只认出半个“宫”字。
清申的手停住了。
宫。这富阳城里,能和“宫”字沾上边的,都不是她一个坐婆该看的东西。
她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坐了很久。然后她去了县衙。李素安不在。当夙说,他去了码头,今早明记的船上有几处还要再验一验。清申只说了句“那等他回来再说”,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