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申传》秋名山

10、教 清申回到医

　　清申回到医馆，已经是午后。

　　孩子们都吃过了，武折平在里间歇着。花辰露正带着武雀儿给几个孩子洗衣裳。小水抱着个簸箕，从灶房出来，脸上还沾着灰。清申把她叫到跟前。

　　“小水，去把院里的大孩子们叫齐。我有话跟她们说。”

　　小水去了。过了一会儿，七八个年纪稍大的女孩站在院子里。清申一个个看过去。桂香也在。小水站在最边上，手里还抱着簸箕。

　　清申走到她们中间，说：“都听着。我只说一遍。你们能记住多少，就记住多少。”

　　女孩子们都不说话了，安安静静站着。

　　清申说：“从今天起，你们谁也别一个人出青石巷。要去哪儿，都得两个人。别接外人的糖。别跟他走。别信他说认识你爹娘。若他非要拉你，你就往地上坐，抱住他一条腿，大声喊：我不认得他，他不是我家里人。喊得越大声越好。名声没了，总比命没了强。”

　　她顿了顿，又说：“若有人把你塞进船舱、锁进屋里，不要一直哭。哭会累。累了，等门一开，你就没力气跑。你要留着力气。有人来，先看他的脸。记住他的脸。记住他的手。他穿什么，走哪条路。这些东西，将来都是证据。”

　　桂香问：“那如果我又被抓住了呢？”

　　清申说：“那你就装乖。不哭，不闹，叫他别打你。你才有机会，等他松了手，再跑。千万别求他。求他没用。你越求，他越知道你怕。”

　　小水忽然小声问：“那如果给糖的是认识的人呢？”

　　清申说：“那也不能要。谁给你糖，谁要带你走，都先回来。回来问花婶，问雀儿姐姐，问我。我要是不在，就找舅舅。记住了？”

　　小水用力点头。

　　武雀儿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走过来，说：“清申，你说的这些，我从小也没人告诉我。我爹只教我认药。我娘只教我认布。到你这儿，教得也太多了。”

　　清申说：“多总比少好。”

　　傍晚，李素安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门。清申走出来。两人就在桂花树下站着。

　　李素安问：“你今日来找过我？”

　　清申说：“船上的事。想问清楚。”

　　李素安说：“船上清过了。有衣裳，有绳子，也有迷药。还有一本新账，上面写了几个地名。还在叫人查。”

　　清申问：“灰衣人呢？”

　　李素安说：“还在找。码头封了。他不会再从原路走。但这人不会离开富阳。明记的生意还要做。他一定在城北某个地方等。”

　　清申从袖中取出唐婆的名单。纸张被水汽浸过，软得发皱。

　　李素安没立刻说话。他看着她，半晌才说：“这件事，比你一开始想的要大。你还要查吗？”

　　清申说：“查。”

　　李素安说：“为什么？”

　　清申说：“我娘为了这些孩子，写了半本册子。我得把它补完。”

　　李素安点了一下头，说：“好。我跟你查。”

　　有些事，她必须自己先想清楚。

　　夜里，清申先去了里间。桂香搂着小满睡了。小满的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清申在床边蹲下，把小满踢开的被角重新掖好。桂香睡得浅，半睁开眼，见是清申，又闭上。清申伸手，把桂香额前一缕乱发拨开。

　　她在床前站了很久。这些孩子，是从船上、黑屋里，一个个抢回来的。她不能只把她们带回来，还得教会她们怎么不再被带走。

　　清申回到自己屋里，烛下，翻开唐婆的名单。桂香。春杏。

　　她提笔蘸墨，在名单最下面，一笔一画，把孩子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写上。

　　写完后，她把笔搁下。她把那张名单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带里。

　　窗外起风了，桂花的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

　　这些孩子里，总得有一个，先学会怎么把命握在自己手里。

　　清申看着那盏灯，心想：也许那个孩子，就是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