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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靠岸 船头的火被 ...

  •   船头的火被扑灭了。

      灰衣人没有找到。秋南莫带人追出半里,只在水里捞起一件被烧焦一半的外袍。清申听说后,只“嗯”了一声。

      那外袍被当夙带回了县衙。后来清申听秋南莫说,外袍的领口内侧用墨线绣着个极小的“明”字。不细看,还以为是污渍。

      十一个孩子被带到了岸上。武雀儿和花辰露已经等在码头边,一见清申带着孩子下来,武雀儿先跑过来。

      “清申,你没事吧?”她一把抓住清申的胳膊。

      清申说:“我没事。孩子有事。”

      武雀儿说:“我爹在医馆里都备好了。我娘熬了粥。快,先让孩子上车。”

      清申回头看了看。所谓“车”,是武折平不知从哪儿借来的两辆拉柴的牛车。车上铺着干草和旧被。清申让桂香先坐上去,再让最大的几个孩子帮着把小的抱上车。十一个孩子,挤在两辆牛车上,像一窝刚出壳的鸟。

      秋南莫走过来说:“姐,你带她们回医馆。这边交给我们。”

      清申问:“李素安呢?”

      秋南莫说:“他在县衙。今晚码头的动静大,官府得有人收场。他说晚些时候来医馆看你。”

      清申没再问。她转身和武雀儿一道,把牛车往青石巷赶。夜风很凉。孩子们身上披着官差们脱下来的外衫,一个一个,像被风吹得缩成一团。

      到了医馆,花辰露已经烧好热水。武折平站在门口,一个个把孩子们往里让。他见清申也来了,说:“你先进去。你也没好到哪去。”

      清申说:“先看孩子。”

      武折平看她一眼,没再说。他给最小的几个孩子把了脉,又让秦沃把药热上。花辰露端来几碗米汤,武雀儿帮着喂。清申也去帮忙。她端着碗,蹲在一个女孩面前,一勺一勺地喂。那女孩张着嘴,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像随时准备跑。

      清申说:“喝。这里没有坏人了。”

      女孩没说话,只把头埋进碗里。清申也不催她,只等她一口一口喝下去。

      后半夜,最小的小满突然不好了。

      她没哭,也没闹,只缩在铺上,浑身打颤,手脚越来越凉。桂香第一个发现,跑出来拉清申的袖子:“姐姐,小满她不热了。”

      清申进去一摸,小满额头冰得吓人,嘴唇都发乌。武折平被叫醒,只披了件外衫就过来。他翻了小满的眼皮,又按了按她的手心,对花辰露说:“把艾绒点上。再拿两个汤婆子来。清申,你帮我搓她的脚。”

      清申把小满的脚握在手里,一遍一遍搓。武雀儿也来了,用热帕子给小满擦身子。秦沃在灶间烧水,小水跑进跑出递东西。一屋子人围着一个最瘦最小的孩子,谁也没说话。

      天快亮时,小满终于不抖了。她的脚和手慢慢暖起来,鼻尖也透出一点血色。武折平长出一口气,说:“熬过来了。这丫头命硬。”

      清申把被子给她盖好。她走到屋外,天已经蒙蒙亮。秋南莫和萧必声从巷口回来,见清申站在门口,秋南莫忙问:“小满怎么样?”

      清申说:“没事了。”

      秋南莫松了口气。清申问:“舅舅呢?”

      秋南莫说:“我爹带王熊在码头搜。灰衣人跑了,可船上的货账还在。他要趁夜把码头那几间仓都封了,怕明记的人回来搬东西。”

      秋南莫说:“萧必声已经回去叫人了。爹说让你放心。他天亮前会回来。”

      清申点头。她站在院中,抬头看天。天快亮了。医馆里的烛影从窗纸里透出来,照得地上青青黄黄。里面时不时有孩子哭一声,又很快被人哄住。

      “姐。”

      清申回头。秋南莫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沉甸甸的。清申看了一眼,是些旧衣裳,还有几块米糕。

      “上官掌柜让人送来的。”秋南莫说,“她说你这里孩子多,这些先紧着用。还让她的厨子蒸了糕,说不够再送。”

      清申接过,问:“音音真好。”

      秋南莫点头:“嗯。她没来。让伙计送来的。还带了一句话,说以后有难处,她的酒楼后门给你留着。”

      她没多说。这城里的人,平日里各过各的,可到了这种时候,谁手里有余粮,谁就把手伸出来。不说什么大道理,也不问前因后果。

      武雀儿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一碗米汤。她走到清申身边,说:“那孩子都安顿下来了。你先把这个喝了。你从昨天就没吃东西。”

      清申没接。武雀儿把碗塞进她手里:“清申,你听我的。就这一碗。你不喝,明天谁去查剩下那几个孩子?”

      清申接了。她低下头,一口一口把米汤喝下去。米香很足。

      史青山也来了。他站在青石巷口,没有进来。只让秦沃把两筐炭和一捆干柴从后门卸下来。清申看见他,没过去。史青山也没过来,只远远点了一下头,就走了。

      天快亮时,孩子们都睡了。清申坐在医馆门前的小凳上,背靠着墙。小水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摸出来,手里抱着个空药包,说:“姐姐,这个我洗好了。”

      清申睁开眼,说:“你去睡。”

      小水说:“我睡不着。我听见外面有声音,是捕头大人回来了。”

      清申抬头。舅舅带着王熊和萧必声从巷口走进来。他一身夜露,衣摆上沾着泥。清申站起来。

      秋畅说:“船封了。明记码头西边三间仓,也封了。灰衣人没找到。你先别想这个。把孩子照看好。”

      清申说:“舅舅快点歇息吧。”

      秋畅摆摆手,说:“回屋吧。”

      他说完,转身进了院子。夫人傅洌已经起来了,正把水往盆里舀。“衣裳换了,湿的还穿,你自己不心疼自己吗。”

      秋畅“知道了,就你最心疼我。”
      “哼,就你嘴贫!”

      清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天边已经泛白。夜风把桂花吹落下来,落在她肩头和鞋面上。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东西碰了一下墙头。小水一激灵,抓住清申的袖子。

      过了一会儿,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踩着碎瓦跑了。清申没动。等那点声音彻底没了,她才轻声说:“进屋去。”

      小水摇头,更紧地靠着她。清申没再说话。她只是伸手,把小水揽到自己身后,眼睛仍盯着巷子那头的黑暗。

      天蒙蒙亮时,清申回了自己的屋子。她把门掩上,点上蜡烛。然后从腕上把那半张旧船票解下来。

      票面已经旧得发软。灰黄色的纸,边角磨出了毛。上面只剩半个红戳,印泥晕开,像半朵泡在水里的花。清申把它摊在灯下,看了很久。

      她以前只知道这是母亲的。今天才知道,这不只是遗物。

      灰衣人到底看见了什么?是这半张票,还是她这个人?清申现在想不通。她唯一能确定的是,灰衣人在水里没有往岸上游,而是停了一下。那一下,像在算什么事。算清楚了,才沉下去。

      清申把船票重新系回手腕,用袖口盖好。灯油快尽了,火苗缩成小小一团。她没有吹灯。她坐在灯前,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

      这半张票,不能再继续只当念想了。她得知道它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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