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申传》秋名山

7、底舱 清申没有急

　　清申没有急着回底舱。

　　她沿着甲板慢慢走，目光扫过堆在船舷边的竹筐、药罐和一捆捆发潮的干草。黑脸汉子在她身后几步外跟着，不出声。清申知道他在看，所以走得很慢，像在找什么。

　　“你们船上有没有小炉子？孩子烧着，得煎药。”她回头问。

　　黑脸汉子上下看她一眼，说：“没有。”

　　清申说：“那有热水没有？我这儿有药粉，用温水化开也能喂。”

　　汉子“嗯”了一声，朝船尾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来一碗温水，放在舱口边。清申接过，没多说什么，转身钻回底舱。

　　底舱里，桂香还醒着。见她下来，轻轻叫了一声：“姐姐。”

　　清申“嗯”了一下，走到最里面。两个烧得厉害的女童靠在一起，其中一个嘴唇已经起了白皮。清申把药粉化进温水，分作几口，先喂给烧得最厉害的那个。那孩子半张着嘴，药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清申用袖口轻轻擦掉，低声说：“咽。一点点咽。”

　　那孩子喉咙动了动，才咽下去。

　　清申又去喂第二个。桂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以前秋婆婆也这样喂我们吃药。”

　　清申的手停了一下。

　　桂香说：“婆婆也这样蹲着。手上有一道疤。”她看了看清申的手腕，“和你这里一样。”

　　清申没接话。她继续把药喂完。

　　桂香说：“唐婆叫她秋婆婆。她来给我们看过病。后来就不来了。”

　　清申“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她心里清楚，那是母亲。母亲来过。可她不想在孩子面前把自己的情绪露出来。她只把药碗放下，说：“你先把药咽下去。”

　　桂香乖乖张嘴，把最后几口药喝干净。清申又去查看最小的那个。那女孩蜷成一团，怎么也不肯抬头。清申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她像被火折子烫到似的往里一缩。

　　“她叫小满。”桂香说，“她怕人。”

　　清申没再碰她。她把蒸糕掰成几块，放在小满面前，退开半步。小满不动。过了一会儿，才飞快地抓了一块，缩回角落里去。

　　清申鼻子一酸。她从布包里取出剩下的蒸糕，给每个孩子分了一点。没有人抢。她们都先看别人，再低头咬自己那一份，像一群饿久了却还记得规矩的小动物。

　　清申在底舱里陪了她们很久。她给每个孩子都看了看。

　　船突然慢了下来。

　　清申抬头。舱口的盖板缝里透进一点天光，已经暗了。船在调头。她听见甲板上有人喊：“停下来。”

　　清申浑身一紧。她以为船要开出去很久，现在怎么停了？她站起来，走到舱口，把盖板掀开一条缝。

　　船正往一片黑沉沉的水湾里靠。岸边停着几条小船，没有灯。几道黑影站在岸上，像是在等。

　　清申缩回来，低声对桂香说：“躺下。别出声。不管外面怎么响，都别动。”

　　桂香点头。她把小满紧紧搂在怀里。两个烧得厉害的孩子已经睡沉了。清申把火折子塞进袖中，重新爬上舱口。

　　灰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船头。黑脸汉子在船尾，手里多了根短棍。船越来越近。清申看见岸上的人也都往船边靠过来。他们的手都背在身后。

　　清申知道，不能等。等靠岸，孩子们就会被送上岸，再也追不回来。

　　她往船头走了几步。黑脸汉子还站在船尾。清申看准了，船头油灯挂在木柱上，灯下堆着几卷旧帆布。她举起手里那口小药罐，只用力朝木柱砸去。柱子一晃，油灯掉下来，正落在桐油布上。

　　火“呼”地起来了。

　　“着火了！”清申喊。

　　甲板大乱。她没停，朝底舱跑。灰衣人在火光那头朝她看过来。清申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只铁扳指在火里发亮。
　　救火耗费了不少时间。

　　就在这时候，岸上忽然响起一片喊声。清申听出来了。是秋南莫的声音，还有萧必声。

　　“提刑司办案！都别动！”

　　几条小船从水湾两侧同时冲出来，把明记的船围在中间。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来。船上的人想跳水，被岸上的人用长杆子拦回来。黑脸汉子被两个官差按在甲板上。

　　灰衣人反身钻进货箱堆里。用一道极冷的视线，看向清申这边。清申心里发紧。她顺他的目光，才发现自己的袖口不知何时滑了上去。那半张旧船票从手腕上露出来。灰黄色的票面被火光照着，像一片泡过水的叶子。

　　她一把将袖口拉下来。再抬头，灰衣人已经沉进水里。水面上只剩一圈极小的波，很快也被火把的影子盖住了。

　　清申站在船边，没动。她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见了船票。也许他只是在认她的脸。也许他认出的是别的。但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
　　他停了一下。就是那一停，让清申知道，他已经记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