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申传》秋名山

6、初七 清申回家时

　　清申回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坐在桌前，把唐婆的名单又看了一遍。桂香，八岁。春杏，九岁。还有一个被水糊了名字的“小什么”。

　　她又翻了母亲的册子。那里有一行极淡的字“初七，城北，船。”

　　母亲留下这话时，一定已经查到明记的船了。只是没来得及等到下一个初七。

　　明天就是初七。

　　有人敲门。是秋南莫。

　　他进来，倒了一碗水喝了，说：“姐，码头那边有动静。明记的船今日装货，黑布蒙着，不让外人近。萧必声混进苦力里看了几眼，说有一口箱子动了一下。”

　　清申看着他。

　　秋南莫说：“我今晚和王熊去码头。你待在家里。明天船开之前，我会把里面有什么查清楚。”

　　清申说：“你穿这样去太扎眼。他们认识你。”

　　秋南莫说：“我穿成苦力的样。天黑看不清。萧必声给我留了路。他今晚当值，能带我进去。”

　　清申想说不行。可她看到秋南莫的脸，就没说出口。他下巴上有了青茬，眉眼也深了。他现在是县衙的捕快，有了自己的路。

　　清申说：“不管查到什么，不要上船。等李素安的人到。上岸之前，别动手。”

　　秋南莫点头：“你在家等消息。”

　　他起身要走。清申叫住他：“南莫。”

　　秋南莫回头。
　　“万事小心。”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弯下腰，把门槛前两块松动的碎砖踢平了。然后才没入夜色里。

　　清申在门口站了很久。夜风从巷子里穿过。她抬头看天。没有月亮。

　　第二天天没亮，清申就醒了。她摸着黑把衣裳穿好，又把唐婆的名单折成窄条，塞进贴身的衣带里。推开门，青石巷还没醒。王熊从槐树后闪出来：“姑娘，南哥让我在这儿等你。他说今日初七，码头会忙，怕有人跟着你。”

　　清申问：“他人呢？”

　　王熊说：“天没亮就和萧必声去码头了。”

　　清申点头，往城北走。

　　到了码头，天已放亮。明记的船泊在最里侧，黑黢黢的。秋南莫从一排水柳后绕出来：“姐，西边旧货仓的门开着半扇。里面看着不像住人。可我在后头闻着味儿了。是孩子身上的味。”

　　清申问：“人还在不在？”

　　秋南莫摇头：“仓里空了。地上有只小鞋，红布面，粗麻底。我没动，用筐罩住了。”

　　清申的心像被一根细线勒紧。她问：“仓里还有别的吗？”

　　秋南莫说：“一个碗，两块破布。墙上有扒过窗台的抓痕。”

　　清申抬起头，看向那条船。

　　“船还在。”她说，“孩子一定被送过去了。”

　　秋南莫说：“这船今日午后开。如果孩子们在船上，那他们现在该在底舱。”

　　清申默了一会儿，说：“我要上船。”

　　秋南莫一下抬起头：“不行。”

　　清申说：“明记的船上需要一个会看孩子伤病的人。我以坐婆的身份上去。船开以前，李素安会带人赶到。我先上去看住孩子们，尽量拖到他们来。”

　　秋南莫说：“你一个人上船，出了事怎么办？船上全是他们的人。”

　　清申说：“他们缺婆子。这种时候，他们不敢轻易动我。只要我能待在底舱，就能看见孩子。你在岸上盯着。船若提前走，你就发信号。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跟过来。”

　　秋南莫喉咙动了动，说：“姐，我跟你一起上去。”

　　清申按住他：“你上不去。你身上有官差的气。他们一眼就能认出来。我上船，你接应。这条线才能不断。”

　　秋南莫不再说话。他只说：“你信我。我一定跟得住。”

　　清申点头。

　　她从柳树后出来，朝码头边的矮棚走。矮棚是船工吃饭喝水的地方。一个干瘦妇人蹲在棚口洗东西。清申停在她面前，说：“船上有孩子，要人看。我替人去。”

　　妇人上下看她：“你哪来的？”

　　清申说：“城北坐婆。专看女娃娃的事。”

　　妇人笑了一下：“你等会儿。我上去问问。”

　　她朝船去了。过了半炷香，妇人带着一个黑脸汉子回来。汉子冲清申一扬下巴。清申跟上去，踏上了跳板。

　　上了甲板，黑脸汉子带她走到船尾。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舱口。清申低头钻进去。汉子没跟下来，只站在舱口外。

　　底舱很黑，几乎没有光。清申弯着腰往前走，听见了呼吸声。极轻的，细细的。

　　她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十来个女童缩在角落。有人醒着，不敢出声。有人闭着眼，脸上糊着泪痕。

　　清申在心里数。十一个。

　　她吹亮火折子，先走近最外面的两个女孩，伸手各探了一下额头。都烫。她又往里走，在几个孩子额上飞快地试了试。其他还好，只是虚。最里面那个最小的，额头和手都凉得吓人。清申的心揪了一下。她数着：两个高烧不退，一个已经低温，剩下的只是累和饿。

　　清申把火折子举低，轻声说：“我是来看病的。谁发热，谁肚子疼，就到我这里来。”

　　没人动。清申也不急。她解开旧布包，取出药粉，又拿出半块蒸糕，掰成小块，放在掌心：“慢慢吃。一人一口，别抢。”

　　过了很久，一个女娃娃抬起头。她看着清申，像要把她的脸一寸一寸认进眼里。

　　清申朝她伸出手。她没躲，只盯着她手腕上一道浅疤。那疤是清申几岁被药炉边烫的。

　　忽然小声说：“秋婆婆手上也有一道这样的。”

　　清申手一停。“你叫什么？”“我叫桂香。”

　　桂香说：“在柳枝巷的时候，秋婆婆给我们分过糖。她也这样蹲着。手上就有一道这样的疤。”

　　清申没说话。她把半块蒸糕放到桂香手里，又把手覆在桂香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

　　“先吃。”她说。

　　桂香把蒸糕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塞进旁边那个小女孩嘴里。清申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底舱外，船上的铃声忽然响起来。

　　船，要开了。

　　清申站起身，吹灭火折子。整个底舱又沉进黑暗里。她听见甲板上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听见船工吆喝着收跳板。

　　她弯下腰，从舱口钻了出去。天光猛地打下来。黑脸汉子站在三步外，正看着她。清申没有避。她直起身，说：“有两个烧得太厉害，得用药。我去甲板上看看有没有能煎药的东西。”

　　黑脸汉子没说话。清申也不等他回话，自己往甲板中间走。她知道，那个人会在后头盯着。

　　船头的灰蓝小旗升了起来。清申站在船尾，回头朝岸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