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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水 小水烧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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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水烧了一夜。
花辰露用凉水给她擦手心脚心。天快亮时,小水忽然睁开眼睛,望着屋梁。花辰露伸手去摸她额头,小水抓住她的手,叫了一声“娘”。花辰露眼眶一红,由她抓着。
清申坐在外间,一夜没睡。她听见里屋的动静,没有起身。小水现在需要的是花辰露这样身上有暖和气的人。
天亮以后,清申没有急着走。她站在小水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小水睡熟了,脸上还是烧得通红,一双手腕细得吓人,上面有旧痕。不是新伤,是以前被绳子绑过留下的印子,已经陷进皮肉里,变成一道白线。
清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忽然想起阿葵。阿葵的手腕上也有淤痕,只是更新,更紫。
花辰露端了碗热粥进来,低声说:“这孩子昨晚说了一夜的胡话。叫娘,又叫别关我。还说什么灰衣裳。我听着心里发紧。”
清申“嗯”了一声,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去。
到了柳枝巷口日头已经稍晚了。巷子里的人大多回了屋,只剩几个半大孩子还在巷尾追一只瘸腿猫。清申贴着墙根走,绕过那棵老槐树,趁左右没人,从唐婆院墙最矮的那一段翻进了院子。没想到从小和舅舅学的功夫现在用在了这。
院子里空得异样。灶间冷着。靠墙的小屋半开着,里面只剩几团破布。
清申没有马上走。她走进那间小屋,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就是在这里,小水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猫一样缩在墙角。清申把火折子吹亮,四下照了照。旁边有一片被扯的布片,灰扑扑的,上面沾着几个极淡的血点子。
她往外走时,经过唐婆的卧房。门开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像被人搜过。床铺被掀开,柜子倒地。
米缸周围被擦过一小块。只擦了那一处。清申的手指在缸底停了一下。她低头看,那块地方比别处干净,像有人搬开米缸,取走什么,又放了回来,顺手抹了一把。最后她在米缸下面,摸到一本被压着的旧账。
她没声张,只把账本翻开了。纸页发潮,字迹洇得厉害。最上面一张写着:阿葵,赵家,十二岁,三两银。再往下,桂香,八岁。春杏,九岁。还有一个被水糊了名字的。
清申把账本合上,揣进怀里。她没有再翻别的。走出卧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擦过的缸底,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有人比她先来过。那人没把账拿走,反而留在这里。像是给她留的。
这个念头让清申站了半晌,后背有些发凉。但她还是把账本带走了。
她没有马上回去。她先走到巷口,在卖糕的婆子那儿买了两块米糕。婆子问她:“给谁买的?”清申说:“给家里的小丫头。”
这是她第一次说“家里的小丫头”。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回到家,清申把账本和母亲的坐婆册子放在一起比。母亲的册子里,有桂香和春杏的记录。都是压惊安神的方子。还有几笔写着“夜惊不能眠”“左臂有旧伤”“怕黑”。
清申的手慢慢握紧了。
她忽然想通一件事:母亲早就知道唐婆。这些女孩,母亲都见过。可母亲从没对她说一句。母亲一边给这些孩子看伤,一边在册子里记下方子,一边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藏了起来。为什么?
清申又翻了几页。在春杏的名字旁边,有母亲用极小字写的一行:
“此女不言。能认人。害怕灰衣。”
清申盯着害怕灰衣四个字。又是灰衣?
她不知道继续查下去会不会有母亲的消息。但这是她唯一能走的路。
傍晚,清申去到医馆。小水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喝米汤。武折平刚给她把过脉,见清申进来,说:“这丫头命硬。可底子虚,这烧还要反复。让她多躺两日,别急着下地。”
清申点头。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小水小声说:“姑娘,我想留下来做活。我会烧火。”
清申说:“先把身子养好。”
小水又说:“我能干活的。我力气大的很。”
清申说:“先把这碗米汤喝干净。”
小水低头喝完了。她把空碗放回桌上,忽然伸手,抓住了清申的衣角。清申低头看她。小水没看她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又细又轻:“灰衣裳的人会来的。”
清申问:“你见过他?”
小水摇头:“唐婆说,要是我不听话,灰衣裳的人就会来把我领走。唐婆自己都怕他。”
清申想起母亲册子里那行字。灰衣铁扳指。这个人在母亲留下的笔记里出现过,在小水的恐惧里出现过。但他到底是谁,清申还没见过。
清申把被子替她盖好,说:“别怕。你在这里,他带不走你。”
小水点点头,松了手。清申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小水,你以前住在唐婆那儿,有没有听过一个叫桂香的女孩子?或者春杏?”
小水想了想:“桂香姐姐。她以前和我住一个屋。后来有一天,灰衣裳的人来了,就把她带走了。唐婆说,她去了好人家。”
清申没说话。她转身走出屋子。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桂花香从院子里飘进来,和药味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