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申传》秋名山

3、糖味 清申没有急

　　清申没有急着去柳枝巷。

　　她先去了一趟城外义庄，看阿葵。阿葵停在最靠里的一张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清申把布角掖好。

　　“再等几日。”她低声说，“等我把你从哪儿来的问明白。”

　　从义庄出来，清申绕到母亲册子里写的城东柳枝巷看看。巷口几个半大孩子在老槐树下拍画片。清申在树后站了一会儿，走到巷口香烛铺前，买了两支素香。香铺婆子抬头看她一眼：“姑娘眼生。”

　　清申说：“来看个远亲。”

　　婆子没再问。清申慢慢往里走。巷子窄，越走越阴，墙根有青苔，空气里除了香烛味，还混着一丝很淡的甜。像谁家的糖化在了墙角。

　　她走到一户半旧木门前。门虚掩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坐在门内，怀里抱个瓦罐，在数铜钱。

　　清申敲了敲门。

　　妇人抬头，没有慌，笑了一下：“姑娘买糖？”

　　清申摇头：“我来找唐婆。”

　　妇人把瓦罐往旁边一放：“这巷子里没唐婆，只有卖糖的。”

　　清申说：“赵家三个月前买了个丫头，叫阿葵。听说是巷子里一个婆子经手的。”

　　“哦。”妇人叹了口气，“你说阿葵那孩子啊。赵婆子说家里缺人，我看那丫头怪可怜，就让她去了。怎么了？”

　　清申说：“她死了。”

　　妇人手里动作停了一下：“怎么死的？”

　　清申说：“被推下井。井边有人，没救。”

　　妇人“哎呀”一声站起来：“苦命啊。那孩子在我这儿住了小半年，嘴甜，就是性子倔。我跟赵婆子说过，得慢慢教。”

　　她一边说，一边拿帕子擦眼角。可那眼睛里没有泪。

　　清申没说话。这妇人太会说话了。说阿葵“住了小半年”，说赵婆子“太急躁”，说“我早就说过”。每一个字都把自己往外摘。

　　清申不揭她。她只说：“阿葵走之前，有没有说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妇人说：“她是卖身葬父，银子都用来埋她父亲了，其他亲戚没有听她提起过。”

　　清申“嗯”了一声，往门内看了一眼。院子里很干净。几只母鸡在墙角刨食。灶间飘出一股甜腻的味儿，像在熬糖。

　　“你这里还住着别的孩子？”清申问。

　　妇人说：“哪还有别的孩子。就我一个婆子，卖点糖糊口。”

　　清申的目光落在靠墙的一间小屋上。那小屋只有一扇极窄的门，没有窗。门板上着锁，锁眼里塞着半截布条。

　　“那间屋子，锁着做什么？”

　　妇人说：“放杂物的。老鼠多，不锁不行。”

　　清申说：“阿婆我是坐婆，如果你这边碰到生病的女娃，或许我可以帮忙看看。”

　　妇人脸上的笑收了：“姑娘，你到底是来问阿葵的，还是来搜我屋子的？”

　　清申说：“我不是官差。我只是个验尸的。阿葵死的时候只有十二岁。她在我面前躺过。我不能只带一个‘住过小半年’回去。”

　　妇人站了一会儿，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走到那间小屋前，开了锁，把门推开一条缝。

　　门内很黑。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清申吹亮火折子，看见墙根下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是个八九岁的女童。头发乱成一蓬，脸瘦得脱了形。她缩在一堆破布里，眼睛睁得极大，却不哭，也不叫。

　　清申蹲下来，把火折子往旁边举了举。女孩往阴影里躲了一下。

　　清申问：“你叫什么？”

　　女孩没说话。她的嘴动了动，像很久没说过话了。

　　清申把声音放低：“你饿不饿？”

　　女孩还是没说话。可她的眼睛慢慢湿了。

　　清申站起来，回头看那妇人。

　　“她叫小水。”妇人说，“别看她现在这样，好起来的时候，满巷子跑。”

　　清申说：“好不起来了。她烧成这样，再不送医，活不过三天。”

　　妇人没说话。

　　清申从袖中取出一些铜板，放在窗台上：“给孩子请个大夫。”

　　妇人看着那些铜板：“你不抓我？”

　　清申说：“我不是官差。你把她放在这里，她也是一死。你还要拖出去处理了。还不如送去医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天黑之前，把她送到武氏医馆。你若不送，我明日再来。到那时，来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

　　妇人没应声。

　　清申走出柳枝巷，走到老槐树下，才觉出自己的手在抖。她攥了攥袖口，深吸一口气。

　　回到家，清申把今日所见的每一处都记下来。她坐在桌前，翻开秋子德留下的坐婆册子。有一页画着一味治惊吓的药。母亲在那味药下面，用极小的字写着：

　　“见幼女独卧暗室，勿惊。先予食，后予衣，再引其言。”

　　看了许久直到天黑。母亲去过柳枝巷。她一定也蹲在清申今日蹲过的地方，见过其他孩子。

　　入夜，清申坐在窗边，没脱衣裳。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剥啄声。清申起身开门，秋南莫站在门外。

　　“姐，医馆后门躺着一个女娃娃。瘦的不行，还活着，武医师让你去瞧瞧。”

　　清申披上外衣跟出去。拐到武折平医馆门口，小水被一件大人的旧衣裹着，眼睛半睁，烧得唇都裂了。武雀儿已经出来，蹲在地上替小水擦脸。

　　清申走过去，在孩子身边蹲下。小水忽然动了一下，小手从旧衣里伸出来，抓住了清申的衣角。她没说话，只是抓着。

　　清申由她抓着，低声说：“别怕。”

　　小水还是没松手。夜凉如水。清申把孩子抱起来，往医馆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