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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勿使冤魂沉水底 县衙在街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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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在街东头。清申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她从侧门进去,沿着游廊往刑房走。两个书吏见了她,都把眼一低。
一个女坐婆,大白天往县衙里走,总归不是寻常事。可这一个月来,连门房都习惯了。秋子德不在,官家要有女尸要验,只能叫她。
清申走进刑房,把木箱放在地上,取出一叠纸。纸是她昨晚写好的。阿葵的验状,字字都沾着灯油味。
她刚把验状放到桌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就是秋子德的女儿?”
她回头。游廊下站着个年轻人,穿一领青灰色官袍,腰间束一条暗纹革带。他逆光站着,脸半明半暗。
“是。”清申说。
“秋清申?”他问。
“是。”
那人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那叠纸,没有立刻拿,只说:“井边那具女尸,是你验的?”
“是我。”
“说说。”
清申把验尸的结论说了一遍。他听完,静了一瞬,问:“脚后跟擦伤,凭什么就断定是推的?”
清申说:“自己跳井,重心在前。脚掌落地,后跟不擦。只有后仰入井,才会用脚跟去找地,想刹住。”
他点了点头:“写进验状里没有?”
“写了。”清申说,“第四页,第三行。”
他这才拿起那叠纸,翻到第四页。看了一会儿,又翻回第一页,从头看起。刑房里静极了。
李素安翻到最后一页时,目光停了一下,落在清申手腕上。那里用细麻绳系着半张旧船票,从袖口露出一角,已褪成灰黄色。李素安没问,只把目光移开,像没看见。
清申没注意。她站着,等他把验状看完。
半晌,他放下验状,问:“赵家的人,问过没有?”
清申说:“还没。我弟弟已经去带人了。”
他看她一眼:“你弟弟是秋南莫。”
“是。”
他不再问,转身对门外道:“当夙,去催一声。让秋南莫带人直接上堂。这个案子,今天就要问。”
清申问:“你是提刑司新来的李推官?”
他转回来:“李素安。”
清申没再说什么。她把木箱扣上,背起。李素安忽然叫住她:“验状最后一行,‘勿使冤魂沉水底’,是什么意思?”
清申站住,没回头。
“我娘教我的。她说,人死在井里,若没人管,就是一块肉沉了底。可人活着的时候,是会喊救命的。”
她说完,走了出去。
前堂上,秋南莫已经带人回来了。赖头赵缩着脖子,裤腿上全是泥点。赵婆子跟在后面,脸上泪痕还没干。赵大也来了,站在堂下,眼睛不敢看人。
知县袁雄心从屏风后走出来,对李素安拱了拱手:“李推官远道而来,这案子既然归了提刑司,就由你来问。本官旁听。”
李素安回了一礼。他并不坐堂,只站在案几旁,对谢莽说:“把这三个人分开问。柴房那个,先带进西厅。赵婆子留在这里。赵大带到仪门后头。”
清申站在堂下靠边的地方,看李素安怎么问。
李素安先问赵婆子。几问几答,赵婆子先是说天亮上茅房听见猫叫,又说自己扑过去捞人。李素安转头看向清申。
清申会意,上前一步,抬起赵婆子右手,把袖口翻给堂上众人看。
“你说你伸手去捞过她。那井沿上长满青苔,井水又浊。她穿的红布粗麻,毛刺刺的,一勾就挂线头。你真要扑在井边捞她,这袖口不会这么干净。”
两只袖子都是干的。清申说:“你不是没捞她,是根本没挨近那口井。”
赵婆子脸色煞白。
这时,一个衙役从西厅跑来:“李推官,柴房那个表亲开口了。他说昨晚推了阿葵,人掉进井里,他马上去捞,可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清申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赖头赵被带到堂下,扑通跪了:“大人,草民有罪,可草民真不是故意的。她半夜又要跑,我去追。追到后院,她往井边躲。我抓她,她一挣,我就推了一下。她掉下去了。草民吓坏了,马上找了绳子扔下去,想让她抓住。可天太黑,她没抓着。草民又叫赵婆子,两个人一起想法子。后来天蒙蒙亮,我们又拿钩子去捞,把人捞上来,已经没气了。”
清申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的手:“你右手虎口有三道抓痕。新鲜的。”
赖头赵猛地把手缩回去。
清申说:“你说她没抓着绳子。那她抓的什么?”她继续说,“阿葵落井后没有马上死。井壁上有从水面抓上去的指痕,砖缝里有她的指甲断片。她一直扒着井壁,拼命想上来。”
“你说你找了绳子。那条绳子呢?”
赖头赵小声说:“在后院,还搭在井架上。”
清申让王熊去取。片刻后,王熊拎着那条井绳进来。清申只看了一眼:“这条绳是干的。你没把它放进过井里。”
赖头赵整个人往下塌。
清申继续说:“一个存心要救人的人,头一次没抓着,会再试第二次、第三次。绳子会湿。井沿上会留下你趴过的痕迹。你没有。你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沉。”
赖头赵忽然带着哭腔喊出来:“是赵婆子!是赵婆子说,这丫头太烈,救上来也管不住,不如不救!我本来要救,是赵婆子把我拽回来的!”
赵婆子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清申问她:“你听见了。他说,是你把他拽回来的。”
赵婆子嘴唇抖了半天,终于说:“她天天跑,我……我怕她再跑……”
清申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所以你就让她死。死了,就不用再追了。”
她走到案前,拿起验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说:“你们两个人,四只手,都伸得下去。可你们都没伸。她不是摔死的。她是被你们推到井里,慢慢淹死的。”
堂外起风了。桂树的花簌簌往下落,几点细黄沾在赵婆子的鞋面上。谁也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李素安才开口:“赵大。你媳妇出了事,你昨晚在哪里?”
赵大低着头,声音闷在胸腔里:“在码头扛包,夜里没回来。”
“谁作证?”
赵大不说话了。清申注意到,他穿的是干爽的布鞋。一个“半夜在码头扛包、天亮才回家”的人,鞋底不该这么干净。她没有声张,把这个细节记下。
李素安对秋南莫说:“把赵大也押下去。今日先录口供,择日再审。先别放。码头那边若要用人证,他还有用。”
秋南莫应了。
堂上的人散了。李素安走到清申身边,压低声音:“赵大的事,你看见什么了?”
清申说:“鞋。他鞋帮是干的。”
李素安点了下头,没再说话。他转身往回走,经过案几时,手里的笔在“天黑没法子”几个字上轻轻一顿,才放下。那动作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当夙从外头进来,走到李素安耳边,低声道:“推官,赵大在码头的活,是明记商行给的。这案子,只怕再往下查,会碰着不该碰的人。”
李素安“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看向清申,只说了一句:“验状我留了。以后有女尸,还请你来看。”
清申说:“好。”
两个人没再说话。外头桂花香满廊,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