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申传》秋名山

26、何家引荐 袁尹和是在

　　袁尹和是在两日后找来的。
　　那日清申刚从小水手里接过晾干的药，袁尹和就带着个婆子到了秋家门口。袁尹和没进门，只站在阶下，说：“清申，我有个手帕交，姓何。她这几日夜里总睡不实，吃了武大夫的药也不见好。我娘说，不如请你去看看。”
　　清申问：“何家？”
　　袁尹和说：“何家主君在县里做官。何家小姐与我自小认识。她胆子小，不敢看男大夫。我娘说你心细，最合适。”
　　清申点头：“什么时候去？”
　　袁尹和说：“明日午后。我来接你。她家离袁家不远，就在城东。”
　　清申应下。袁尹和也不多留，带着婆子走了。
　　第二天午后，清申换了身干净衣裳，等在青石巷口。不多时，袁尹和乘一顶小轿过来。她掀开帘子朝清申招手：“上来。我带你过去。”
　　清申说：“我走惯了。小班也跟着。”
　　袁尹和见清申身后还站着小班，便不再勉强，让轿夫慢慢走。清申和小班跟在轿后。
　　小班跟了一会儿，低声说：“清申姑娘，何家这种官户，进去可不好多走动。我就等在外头。有事你让袁小姐出来支我一声。”
　　清申说：“好。”
　　何家确实不远。过了城东一条长街，拐进条窄巷，再走半盏茶工夫就到了。何家门脸不大，青砖墙，黑漆门。门口站着个穿灰衣的婆子。见袁尹和从轿里下来，婆子忙上前，笑着说：“袁小姐来了。我们小姐在里头等着呢。”
　　袁尹和回身看清申，说：“这是秋坐婆。我母亲荐来的。给何小姐看失眠。”
　　那婆子忙把清申往里让。清申跟进去时，发现这何家从外头看不显，里面却很讲究。院子不大，但干净。廊下摆着几盆半枯的菊花。两个小丫头正蹲在井边洗衣。
　　何家小姐在二门迎出来。她看着比袁尹和小一两岁，穿件浅青褙子，脸色发白，眼下有淡青。她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帕子角在指尖绕了又绕。见着清申，她先福了福，说：“秋坐婆，劳烦你。”
　　清申回礼：“何小姐客气。”
　　何家小姐把两人让进后堂。后堂不大，收拾得素净。清申刚坐下，就听见廊外有人轻声喊：“阿顺，给客人上茶。”
　　清申抬头。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从门外走进来。她约莫七八岁，穿件半旧青布小衫，头发用红绳绑着。她走得不快，左脚有些跛。清申一眼就看出来。这丫头走路时，左脚不敢吃劲，每走一步，身子都往右边倾一倾。
　　清申先看阿顺的左脚。那脚踝没有旧疤，也没有肿。脚背露在鞋外一点，皮肉薄薄的。清申又看阿顺的左手。阿顺正用左手托着茶盘。清申目光落下时，阿顺已经走到跟前，把手里的茶递过来。清申接过。就在阿顺缩回手的一瞬，清申看见她左手小指旁有一块淡红旧疤。那位置，原本该有第六根手指。
　　清申手指微微一顿。她没声张。只把茶端到唇边，轻轻碰了碰。
　　阿顺下去了。清申收回目光。袁尹和正在和何家小姐说话。何家小姐说话时，总往门边看。清申顺着她目光看去，正是阿顺方才出去的方向。
　　清申给何家小姐请了脉。何家小姐脉细，左关弦。清申说：“何小姐这是思虑太过。睡不好，是因为心里总有事。这药，得配上宽心，不能光靠方子。”
　　何家小姐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想宽心。”
　　她手上还绞着帕子。清申发现，每当门外有动静，何家小姐就安静一瞬，像在听是不是阿顺的脚步声。
　　清申没再问。她只顺着话头说：“我方才见廊下几个丫头，脸色也不大好。何小姐若不介意，我顺路看一眼。”
　　何家小姐点头：“那最好不过了。她们总说没什么，可我瞧着，有几个脸色不好。阿顺就是。只喝了两副药就下地了。”
　　清申说：“那我先去看看阿顺。”
　　清申从后堂出来。阿顺还在廊下。清申放轻了脚步。阿顺听见了，猛地抬头，又站了起来。她站得急，身子又往右一偏。
　　清申说：“你脚不舒坦？”
　　阿顺摇头。
　　清申说：“我是坐婆。会看一些。你把鞋脱了，我瞧瞧。”
　　阿顺不动。清申也不催。她蹲下来，仰脸看阿顺：“只看一看你的脚。你左脚刚才一直不敢吃劲，我瞧见了。”
　　阿顺没动。清申也不急。她只把声音放得更轻些，说：“你鞋先不脱。就让我看看你脚背。”
　　阿顺没有退。清申不逼。她等了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阿顺脚背。阿顺缩了一下。清申说：“这里不肿。是新伤？还是旧伤？”
　　阿顺不答。清申也没再问。她只直起身，说：“你手也别总缩着。天冷，旧疤会疼。”
　　阿顺的嘴动了一下。她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清申没再多说。她转身回了后堂，同何家小姐告辞。何家小姐让婆子送。清申出门时，又往廊下看了一眼。阿顺已经不在廊下了。那半壶茶还搁在矮几上，早就凉了。
　　袁尹和跟出来。清申没上轿。她只带着小班往县衙方向走。小班见清申脸色不对，低声说：“清申姑娘，现在去县衙吗？”
　　清申说：“去县衙，找秋南莫。”
　　袁尹和追上来：“清申，你怎么了？是不是阿顺……”
　　清申回头，说：“阿顺的左手有旧疤。那个位置，原该有六根手指。她左脚走路不对劲，可脚背不肿，脚踝也没有旧疤。这跛，许是打小就有，又或是伤在更里头，看不出。我回去查查。”
　　袁尹和脸色一白。清申没再解释，带着小班走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清申把袖口掖了掖。阿顺左手那块淡红旧疤，还在她眼前。这种旧痕，和桐庐旧档里那个八岁孩子对得上。可旧档里，只写了六指被截，没写跛脚。阿顺这左脚又是怎么回事，清申得回去翻一翻。
　　阿翘腕上有绳痕，那是后添的伤。阿顺手上有截指旧疤，那是她生来就有的。清申越想越冷。这些人看孩子，从不是看脸。他们看的是疤，是痕，是这孩子被卖出去以后，还会不会有人来找。
　　清申走到县衙门口时，天已经阴了。她抬头看了看。风从北边来，像要下雨。
　　她得先让秋南莫去查何家后门，查那个替何家写契的中人。只要草契还在，阿顺的来处就还能翻出来。清申不能再让一张纸轻易没了。这张纸，得让阿顺重新有个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