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申传》秋名山

25、袁夫人的半句话 清申再进袁

　　清申再进袁家时，天又凉了一层。

　　这一回，袁尹和没在二门迎。出来的是上回引路的婆子。婆子提着裙角，领清申从西廊走。清申没问。她知道，袁夫人这般安排，是不想让前院的人瞧见她一个坐婆总往内宅来。

　　袁尹和在正房门口等她。见清申来，先压低声音：“我娘说，最近让你从西廊走。前院有客，怕撞见。我本要去二门接你，被这婆子拦了。”

　　清申点头：“这样反倒妥当。”

　　袁尹和又小声说：“我娘昨夜又没睡好。今早勉强吃了半碗粥，人有点晃。你等会儿说话，轻些。”

　　清申说：“我知道。”

　　袁尹和轻轻推开门，让清申进去。

　　柳米之坐在靠窗一张软榻上。窗关着，只从侧边开了一条缝。屋里药气未散，又混着一丝极淡的桂花香。清申见她又瘦了些，眼下那团青，像从皮里渗出来似的。

　　清申福了一福。柳米之抬手，说：“坐。”

　　袁尹和没坐。她绕到母亲身后，替她把滑下来的披肩往上拉了拉，才退到门口，说：“我出去等。”

　　清申知她是想避嫌。柳米之没留。等袁尹和出去，柳米之才说：“秋坐婆，你今日来，不只是给我请脉吧。”

　　清申也不避：“夫人若肯说，我便听。若不是，我今日也只是来看病。”

　　柳米之沉默了一下。她望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说：“上回你走后，我想了很久。”

　　清申没催。她只把药箱放在脚边，静静坐着。

　　柳米之缓缓道：“富阳城里，有些官眷家里，有养着来路不明的丫头。都是婆子送进去的。”

　　清申心里一跳，面上却平静：“夫人可知是哪几家？”

　　柳米之摇头。

　　清申也不追问。她知道，柳米之能说到这一步，已经是把门推开了一条缝。这缝后头，是富阳官户内宅最不愿意让人看见的东西。

　　柳米之又说：“不瞒你，袁家也买过一个。”

　　她声音低下去，像说给自己听。

　　“就是阿翘。当时说是穷人家养不活，才送出来。我看着她瘦小，又可怜，便留了。我后来才觉得，怕不是那样。”

　　清申看她。柳米之没再说下去。清申也不追问。她只问：“夫人当初是从谁手里买的？”

　　柳米之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一个灰衣婆子。天黑了才来。我再没见过第二回。”

　　清申手指在袖中微微一收。灰衣婆子。

　　“那婆子可曾说过什么？”清申问。

　　柳米之摇头：“只说孩子命苦，爹娘养不活。给了钱，写了契，就走了。”

　　清申又问：“那契呢？”

　　柳米之说：“在管家手里。后来我让袁尹和去问，管家说找不到了。”

　　清申没说话。契找不到，人就没了来处。这是唐婆做事最狠的地方。她不让一张纸留下来，把孩子的过去全抹干净。

　　清申知道再问下去，柳米之也不会多说。她点了点头，说：“夫人肯说这些，已经不易。我先开方子。还是夫人的身体要紧。”

　　柳米之这才抬眼看她。那双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极深的疲累。她说：“这本不是我该管的。但是…我娘家也丢过一个妹妹。希望我说的这些能帮上你。”

　　清申手一顿。有些人就是这样。见过一个被拐走的孩子，这一辈子，再看别的孩子，眼睛就不一样了。

　　清申说：“夫人这病，三分在身上，七分在心里。有些事，不怪你。你也不必一个人扛。”

　　柳米之没应。清申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开了两帖安神疏气的药。她写得很慢。每写一味，都像把柳米之方才那半句话又听了一遍。

　　写完，清申起身告辞。柳米之也不留，只让袁尹和送。

　　袁尹和等在廊下。见清申出来，忙问：“我娘怎么样？”

　　清申说：“身子还虚。这病，得慢慢养。”

　　袁尹和“嗯”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头走。转到二门时，清申看见阿翘站在墙根下。她还是那身旧衣，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馍。看见清申，她张了张嘴，又低下头。

　　清申走过去。阿翘没动。清申也不逼，只说：“等你想说了，再来找我。”

　　阿翘没应。清申从她身边过去时，听见她极轻地吸了一下鼻子，像哭，又像只是被风呛了。

　　袁尹和把清申送到后门。清申说：“阿翘这些日子，夜里可还怕？”

　　袁尹和说：“好一些了。可我娘不让我再问。说问多了，孩子更怕。清申，我总觉得，我娘知道些什么，又不肯告诉我。”

　　清申说：“她不是不肯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也受不住。”

　　袁尹和咬住下唇，没再说话。

　　清申从袁家出来，没回青石巷。她拐去青山茶楼。

　　史青山正站在门口，像在等她。见清申来，他转身往里走。清申跟进去。两人上了二楼。史青山给她倒茶，说：“袁家那边，可问出什么了？”

　　清申说：“袁夫人承认了。阿翘是从一个灰衣婆子手里买的。天黑了才送人。契书管家早说丢了。袁夫人也不敢指是哪几家。只肯说，富阳城里有官眷养着来路不明的丫头。”

　　史青山听完，沉吟道：“她肯承认自己家买过，已经不容易。”

　　清申点头：“她心里也有一桩旧事。说她娘家丢过一个妹妹。我看她这病，有一半是熬出来的。”

　　史青山说：“这种人家，内宅里的事，比官衙案卷还难查。袁夫人能说这些，已经是帮你。”

　　清申问：“邱婶那边呢？”

　　史青山说：“昨晚我问了。邱婶说，她确实在旧货巷见过唐婆。那时唐婆还年轻，常抱个女娃娃出来。有回唐婆抱她出来，邱婶多看了一眼。那娃娃瘦得眼睛老大。”

　　史青山又说：“后来有一天，唐婆就没再抱出来。邱婶问过。唐婆说，送人了。”

　　清申没说话。母亲当年，是不是也替唐婆抱过的那个孩子看过病？那孩子后来被送去了哪儿？是不是也像阿顺一样，被改成了别家的名字？

　　她不知道。她只把史青山这些话，一句一句记进心里。

　　史青山看她。清申说：“她那时候，就已经在码头边上了。”

　　史青山没说话。清申也不再说。她知道，这句话太沉，还不能落在纸上。可它已经落在心里了。

　　清申起身。史青山说：“你明日还来吗？”

　　清申说：“看情况。若临安有信，我可能去县衙。”

　　史青山点头，说：“我让后厨给你装几块桂花糕。你带回去给小水。”

　　清申本想说不用。史青山已经转身下了楼。不多时，他提着一只小纸包上来。清申接过。纸包还温着。

　　清申出了茶楼。外头风大起来。街上行人渐少。清申提着桂花糕，慢慢往青石巷走。风从衣领里钻进来，凉得她缩了缩肩。

　　可她知道，再凉，也比不过那些孩子被黑天黑地里被抱走时，心里那点冷。她得查下去。不是为了把唐婆从这世上抹掉。是为了让阿翘、阿顺，还有那些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孩子，有一天能自己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