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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草契
清申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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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申从何家出来时,天已经阴透了。
袁尹和追出来,被清申拦住了。她说:“你回袁家。今日我来何家,只当是给何小姐看诊。何家要是问起,你什么都不知道。”
袁尹和还想说什么,小班已经扶住她,低声劝道:“袁小姐还是先回去。我们姑娘心里有数。”
袁尹和站着没动,半天才说了一句:“清申,那你小心。”
清申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走到县衙附近,清申才让小班先回武家医馆。她说:“顺便去和家里说一声,我今晚也许回去得晚。”
小班不放心,问:“要我陪姑娘进去吗?”
清申说:“不用。你回去看着小水。”
小班这才走了。
清申从县衙后门进去。秋南莫正好在。他见清申进来,也没多问,只把人领进偏房。清申坐下,先喝了一口水,才把今日去何家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何家那个丫头,叫阿顺。看着七八岁。左手小指旁有块旧疤,原该是六指。走路时左脚也不太吃劲。我疑心她不是何家正经买来的。”
秋南莫问:“你怀疑她和唐婆有关?”
清申说:“不是怀疑。是她的旧疤,正好和桐庐旧档里一个孩子对得上。不过她脚的毛病,旧档里没写。我还想不明白。”
秋南莫“嗯”了一声,说:“那我现在去何家后门查查。再找城东写契的人问问。”
清申说:“先别惊动何家。你只当是查唐婆,查旧档,不提何家。”
秋南莫应了,提刀出去。
天快黑时,秋南莫回来了。他衣裳半湿,从怀里拿出一张旧纸。清申接过来,在灯下展开。
是一份草契。
上面写着一行字:
“阿顺,卖与何宅。”
没有卖主。没有中人。左下角只有一个歪斜的指印。
清申问:“谁给你的?”
秋南莫说:“城东卖纸钱的老吴。何家买阿顺,就是请他写的契。”
清申问:“卖主呢?”
秋南莫说:“老吴说忘了。只记得是一个灰衣婆子领来的。天黑。给钱时也没细看。他说这种小丫头买来卖去,一年总有几回。他不过挣几文润笔,不记人。”
清申听了,低头把草契看了又看。纸薄,软,边缘已经起毛。整张纸上,阿顺只留下一个名字。
清申又从木箱里拿出唐婆旧屋那本旧账。这本账是她前些日子从唐婆家里翻出来的。纸受潮了,有几页粘在一起。她慢慢揭开,找出一张被撕过半页的纸。她把草契和半页旧账放在一起,就着灯看。
纸色一样。纸纹一样。墨色也一样。
她又摸了摸两张纸边。草契边上毛糙,旧账那半页也毛糙。草契背后有一道竖折,三指宽。清申知道,那是妇人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的折法。唐婆旧账里夹过的几页,全是这个折法。
清申把纸放下,说:“这草契是唐婆的人写的。纸是同一批纸。墨掺过水。折法也是唐婆的折法。何家说‘正经买来的’,可这契上连个卖主都没有,哪一点正经?”
秋南莫听了,脸色发沉:“那现在能去何家要人吗?”
清申摇头:“不能。何家会说,他们也是从人牙子手里买的,不知卖主是谁。只凭一张草契,定不了他们。”
正说着,李素安来了。他外袍半湿,一进来就问:“何家后门有信了?”
清申说:“你先看桌上的东西。”
李素安走过去,先看草契,再看唐婆旧账。他看得很仔细。半晌,他说:“纸能对。墨能对。可还差一个人。”
清申说:“我知道。老吴我让南莫再去问。灰衣婆子后头还有谁,何家后门的人也许看见过。”
李素安说:“我让当夙查过了。何家后门斜对着一家卖纸钱的小铺。附近一个更夫说,天黑前,何家后门常停着一辆青布小车。赶车的是个灰衣婆子。车上有时还坐人。”
清申问:“坐的是大人还是孩子?”
李素安说:“更夫说,车帘子掀起来一角,像是有小娃娃被领上去。没看清脸。”
清申心一沉。小娃娃。果然和她们猜的一样。唐婆不止往官户家里送丫头,还用那辆青布小车在夜里运人。
李素安又说:“要动何家,得把草契、旧账、后门和小车都串起来。何家越不认,越说明他们心里有鬼。”
清申没说话。她知道,李素安说得对。现在还差最后一个人。这个人不但是给何家和唐婆传话的,也是能让何家松口的关键。
从县衙出来,天已经下雨了。雨不大。清申没打伞。秋南莫追出来,把蓑衣披在她肩上。清申说:“我走回去。”
秋南莫说:“我送你到巷口。”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雨丝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清申脑子里一直想着阿顺。阿顺那张瘦脸。阿顺左手的旧疤。还有那辆在雨夜里来回的青布小车。孩子太小,车很轻。车帘一合上,孩子就像没来过一样。
清申想,明天再去城东找一趟老吴。不能提草契了。就问他,这些年有没有替一个灰衣婆子写过孩子的卖身契。那婆子身边,还有一辆青布小车。
老吴在城东卖纸钱,写了半辈子字。这样的事,他不会全忘。只是从前没人问,他便不说。现在有人问了。清申相信,只要老吴肯开口,唐婆背后那条路,就会一点一点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