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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旧档 桐庐回信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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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庐回信到的那日,清申正和武雀儿、小班在武家后头晒药。日头薄得像蒙了层纱,艾叶铺了一地,青灰灰的。清申心里不在这药上。她几次抬头看巷口。武雀儿瞧出来,低声说:“等人?”清申“嗯”了一声。武雀儿便不再问,只把一篾新药往她手边推了推:“那也不能让手闲着。”
午时刚过,秋南莫回来了。他进了秋家堂屋,把一叠旧纸从布包里取出来,铺在桌上。清申跟进去,把门掩了。
“桐庐来的。”秋南莫说,“李推官说,这是近两年没破的女童失踪案,一共四起。都报过官,后来都销了。他让你先看。临安那边还没回。”
清申点头。她先把茶给他倒了半碗,才坐下看纸。秋南莫也不催,只站着。清申一张张看,看得很慢。
四起案子。四个女娃娃。年纪从六岁到十一岁不等。清申不看则已,越看心里越沉。
一个十一岁,耳后有疤。一个八岁,六指,后来叫游医截了半节,留下个圆圆的旧疤。一个左脚略跛,脸上有淡青记。最小的七岁,后颈有铜钱大一块红记,云朵一样。
她们不是同一年丢的。也不是同一个月。可清申把四页纸并排放着,越看越觉得,这些人挑孩子,从来不是撞上谁就是谁。他们专挑那种带点小毛病、不碍做活、家里丢了也不会舍命找、官府查两天就肯销案的女娃娃。
清申没立刻说话。她把几个孩子的年貌一笔一笔抄下来。她抄得慢。秋南莫在旁边看着,也不吭声。清申抄完,才把纸折了。
“这上面写着销案,各有各的说法。”清申说。
秋南莫说:“我也问了。李推官说,一桩是家里无人作主,再没人来催问;一桩是有人看见孩子跟货郎走了,追去没寻着;一桩是县里人手少,乡路又远,两个月没找见,便挂了。还有一桩,是孩子自己跑出家,有人瞧见往溪边去了,后来只捡到一只鞋。”
清申听完,把笔慢慢搁了。她忽然想,阿翘也说过“我们那儿有条溪”。溪边一只鞋,人就没了。这样的话,她在母亲册子里也见过。那时不觉得,现在听来,每一条都像是早就给这些女娃娃写好的下场。
她又把阿翘那页旧档拿起来看。耳后有疤。阿翘也是。可清申不敢认。这种疤,十个孩子里能有两三个。不是所有耳后有疤的,都是同一个人。除非唐婆的旧账或阿翘自己说出来,否则对不上。
清申把纸放下,没再纠缠。她问:“卖糖婆子那边呢?”
秋南莫说:“我又审了一回。她先还推。后来我问得紧了,她漏了一句。说唐嫂年轻时也抱过一个女娃娃,后来再没人见过。”
清申抬头:“什么时候的事?那娃娃多大?在哪儿抱的?”
秋南莫说:“她也说不清。只说是听旧货巷一个老人讲的。那娃娃瘦得很。后来再没人见过。”
清申问:“旧货巷哪个老人?”
秋南莫说:“卖糖婆子不肯说。我让人去问了。那老人早两年就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清申没说话。她不信问不出来。旧货巷就那么些人。搬走的,总有邻居。死了的,总有后人。秋南莫查不到,她就自己去。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她把笔重新拿起来,在纸上添了几个字,又把旧档折好。秋南莫说:“那我还去旧货巷吗?”
清申说:“旧货巷的事,我自己去问。你先去县衙。回头把桐庐这四页也带过去,让李素安留档。”
秋南莫应了,把布包重新收好,走了。清申在堂屋里又坐了一小会儿。她手里还捏着刚才抄的那几页。阿翘耳后有疤。桐庐旧档里,也有个耳后有疤的。这事若只是像,也就罢了。可清申知道,唐婆这双眼,不会白挑。
阿葵的来路,如今看,怕是也走这条水路。可到底从桐庐来,还是从更南边来,清申还没有实据。
她出了院门。正巧武雀儿从武家后门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往她手里一塞:“你喝一口再走。手凉得吓人。”
清申接过,抿了一下。姜汤滚烫,辣得她喉咙一热。武雀儿也不多说,只道:“你只管去。小水有我呢。”
清申看她一眼,说:“好。”
武雀儿笑了一下。清申没再说别的,把碗还她,出了青石巷。
青山茶楼这会子不忙。清申进去,史青山正从后厨出来。他见清申脸色,没多问,只朝楼上抬了抬下巴。清申上了二楼。不多时,史青山也上来了,提着一壶热茶,另端了半碟桂花糕。
清申把抄下的旧档摆在桌上。史青山没看,先给她倒了一盏茶。清申说:“桐庐的。四个女娃娃。全是小毛病,不碍做活,丢了家里也不会大闹。”
史青山这才拿起看。他看得比清申还慢。看完,又翻回去,把六指那一页重看了一遍。
“腿跛的,脸上有记的,六指的。”史青山说,“这些人挑孩子,像挑一只不会叫的猫。清申,这不是一个人能想出来的法子。唐婆后头,一定还有人。要么,是有人告诉她该挑什么样的。要么,是有人早把价钱按样貌定好了。她照着挑。”
清申说:“所以我要查的,已经不只是唐婆。”
史青山点头:“也不是你能一个人查的了。该让李素安做的,让他做。你只管官眷后宅那一段。阿翘怎么进的袁家,袁夫人到底从谁手里买的。这些官不会问。”
清申“嗯”了一声。她端起茶,抿了一口。史青山也不再说。两人在窗边坐了一小会儿。楼下有客人来,说书先生还没上台。外头天阴得厉害,像要落雨。
清申起身。史青山忽然说:“我茶楼后厨有个邱婶,以前在旧货巷住过。唐婆年轻时抱过个女娃娃这事,我晚上问问她。你明日来,我给你回话。”
清申点头:“别逼她。肯说就说。”
史青山说:“我晓得。”
清申下了楼。史青山跟到门口,看着她进了雨前暗下来的巷子,才转身回去。
这一夜,清申坐在灯下,把四页旧档又看了一遍。阿葵的来路,如今看,怕是也走这条水路。阿翘也是。小水是不是,她还想不好。可这条从桐庐到富阳的水路,已经慢慢显出来了。
她没告诉别人。她只是把母亲那本册子又翻出来。被撕掉的那几页,边上还留着半截印。清申用手指极轻地描了描。那印上的字,她仍看不清。可她知道,母亲一定见过这些孩子。也一定知道,哪些孩子上得了船,哪些孩子回不了家。
清申把册子合上。外头起了风。她把灯往近处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