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申传》秋名山

20、秋凉 入秋后

　　入秋后，天一日比一日凉。
　　清申每日天不亮就醒。她起时，小水已经起了。灶间有响动，是那丫头在添柴。清申穿好衣裳出来，见小水蹲在灶前，火已经烧得半旺。锅里的水也温了。
　　“姑娘，你先洗。”小水说。
　　清申“早啊小水，不多睡一怀吗？”，拿瓢舀了热水，倒进铜盆。她低头洗脸，听见小水在身后把碗筷摆好。
　　“嗯嗯，多做事我心里踏实。”小水说。
　　这几日，小水把家里的事学得很快。烧火不呛了，洗衣也知道先泡后搓。清申不夸她。只每日起来看见什么该做了，就指一句。小水就照做。而且小水真的力气比寻常女子要大得多，有可能是因为膳食跟上来了，尽然能比的上寻常男子的力气。
　　吃饭时，小水坐在对面。她吃得快，也吃得多。清申说：“慢点。又没人同你抢。”小水便放慢些。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说：“姑娘，我今日想去茶楼看春杏姐姐。”
　　清申说：“去吧。早去早回。别一个人走巷子。从东边绕。”
　　小水应下。清申又补一句：“你去看她可以，别把她的活耽误了。桂香在茶楼帮工，你去了别太闹。”
　　小水说：“我不闹。我就给春杏姐姐带几块糖。”
　　清申没再说。她吃完，把碗收进灶间。小水已经出去跑腿了。清申坐在院中，把昨日收来的艾叶摊开。日头不烈，只温温地照着。桂花落了大半，风一吹，还有零星的香。
　　这几日，清申心里难得松快。阿葵案结了。孩子们都有了去处。她不用再夜夜出门，不用再怕推开哪扇门，又看见不说话的活人。
　　可她也知道，这松快是暂时的。明记的人还躲在富阳。卖糖婆子露过一面，又不见了。灰衣人叶办被送去了临安，可他知道的那些，还远远没吐干净。清申不想再往深里想。她只想今日这半日，把日子过好。
　　午后，清申去了青山茶楼。
　　茶楼已经收了早市，大堂里没几个客人。史青山在后堂对账。清申没惊动他，自己走到后厨门口。桂香正帮着厨娘择菜。她看见清申，忙站起来，手在围布上擦了擦：“清申姑娘。”
　　清申说：“你忙你的。我来看春杏。”
　　桂香往里头指了指：“春杏姐姐在院里。厨娘让她把风车折给客人家的孩子，她折了一上午。”
　　清申“嗯”了一声。她走到后院。春杏坐在一张小竹椅上，跟前摆着几只纸折的风车，还有几只纸船。清申走过去，春杏没抬头。清申也不说话，只在她旁边坐下。
　　春杏折完一只，才极轻地叫：“姑娘。”
　　清申说：“手不酸？”
　　春杏摇头。清申拿起一只纸船，看了看，说：“比从前折得好了。”
　　春杏没答。清申说：“等下小水今日也会来看你。她给你带了糖。现在有事去跑腿了，应该等下就会到了。”
　　春杏抬头，往院门口看。清申说：“你别急。她腿快。”
　　正说着，小水果然到了。她手里拎着个小布包，一进院就喊：“春杏姐姐！”桂香也从后厨探出头来。小水把糖分给两人。春杏没吃，只把糖搁在膝盖上。桂香倒是剥了一颗，又不好意思地笑。
　　清申看三个孩子凑在一起，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填了一下。她没过去，只远远站着。史青山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她旁边。
　　“桂香学得不错。厨娘说，她手快，也肯学。”史青山说。
　　清申说：“春杏还是不说话。”
　　史青山说：“也不全是不说。昨日厨娘问她吃不吃豆，她摇了一下头。前日有客人的孩子哭，她折了个风车递过去。那孩子就笑了。厨娘说，她不是不会和人亲近，慢慢都会好的。”
　　清申点头。她看向春杏。春杏正把一颗糖剥开，又递到小水嘴边。小水张嘴接了，笑得眼睛弯弯。清申想，春杏在这里，至少不怕了。
　　从茶楼出来，清申拐去了武家医馆。
　　武雀儿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个瘦高姑娘。那姑娘比三个月前清申见时黑了些，短发用布条束着，袖口扎得紧紧，整个人像从风里走回来的。清申先是一怔。小班原是武家医馆帮工的丫头，几个月前家里捎信来，说父亲病重，她便告假回了乡下。清申救孩子们回来那阵，她不在。
　　“清申，你看谁回来了！”武雀儿笑，“小班回来了！”
　　小班见了清申，先抱了抱拳，又觉不对，改成了个不伦不类的福礼：“清申姑娘。”
　　清申问：“家里的事都妥了？”
　　小班点头：“都妥了。我爹病好了大半。我留了钱，又托了隔壁婶子照看。这才回来。”
　　武雀儿说：“小班这次回来，还带了两匹粗布。我说你一个月才几个钱，别乱花。她非说路上看见一块好料子，就想着给我们带。”
　　小班不好意思地笑：“我赶路时遇见个妇人在溪边洗衣裳。我瞧着她手上抱着个女娃娃，一双手冻得通红。这布也不贵。”
　　清申说：“你有心。”
　　小班从包袱里拿出两匹布，青灰和暗红，都是耐穿的粗布。清申接了，说：“我衣服够了，那给小水做一身。天凉了，她正缺。”
　　武雀儿说：“你还真不客气。行，小班，你手巧，你给做。”
　　小班应下。
　　清申在武家坐了一会儿。她问小班这三个月可听说什么。小班说：“我回来时，在城外茶棚听人说，城东赵家巷一带，这几日常有生人转。有个卖糖的婆子也露过头，见着孩子就笑。我多听了一耳朵，那卖茶的不肯细说。”
　　清申心里一紧。卖糖婆子又出来了。还是城东。阿葵那案子，就是从城东赵家巷开始的。如今那婆子又在那儿转，明摆着是没把人散干净。那卖糖婆子和唐婆是一条路上的人。唐婆跑了，她却还敢在城东转。说明她后面还有人。
　　清申没露出来，只说：“先别去。你刚回来，先歇两日。医馆里也忙。”
　　小班点头。
　　武雀儿又想起什么，拉了拉清申的袖子：“清申，前两日城东袁家来请我爹。袁家夫人身子一直不好。袁家小姐托人到处问，说想找个女坐婆。我看他们过两日就该来请你了。”
　　清申问：“富阳袁知县吗？”
　　武雀儿说：“对对，只听人叫他袁知县。袁小姐我见过两回，人直爽，说话像连珠炮。她娘看着倒柔弱。我爹说，那是给夫人看心口闷，夜里睡不沉。”
　　清申点头：“若真来请，我再看看。”
　　小班在一旁说：“我回来那日，也见着袁家小姐的轿子从城南过。她在轿里还掀帘子，朝街边卖花的笑。倒不是难相处的人。”
　　清申没说话。她坐了片刻，起身告辞。
　　回青石巷时，天已近黄昏。小水还没回来。清申便先做饭。她把菜洗净，切好。灶里的火重新引着。过了一会儿，小水回来了，脸上红扑扑的。
　　“跑哪儿去了？这么晚。”清申说。
　　小水说：“春杏姐姐教我折风车。我折得不好。她教了我很久。”
　　清申说：“你还知道回来做饭？”
　　小水忙说：“我明天不去了。明天在家帮姑娘洗药。”
　　清申没说话。她只把菜倒进锅里。小水赶紧过来添柴。两人在灶前忙了一回，竟也做出三样小菜。
　　吃晚饭时，小水问：“姑娘，春杏姐姐以后就在茶楼吗？”
　　清申说：“她愿意留就留。茶楼有厨娘，有桂香。她不会一个人。”
　　小水“哦”了一声，又说：“那桂香姐姐呢？她也留茶楼吗？”
　　清申说：“桂香学做饭。以后不管去哪，能自己挣口饭吃。”
　　小水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也会。我以后也要自己挣饭。”
　　清申说：“先把这碗吃完。”
　　小水便不说话了。
　　夜里，小水已经睡了。清申走过去，见她把官凭木盒抱在怀里，像抱个枕头。
　　清申没动她。她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有秋虫在叫。月光极淡。
　　清申坐在床边。她想，春杏在茶楼，桂香在厨娘处，小水在自己跟前。小班也回来了。富阳城很大，装得下很多人。富阳城也很小，有些人走了，又回来。
　　清申吹了灯。外面起了风。
　　小水已经睡熟了，还把木盒抱在怀里。清申没睡。她总觉得，这城东的卖糖婆子，不会只为了几块糖，又回来。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