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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官凭 第二日清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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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清申去了县衙。
她没带小水。小水还睡着。清申出门时,傅洌从灶间探出身,说:“这么早?饭也不吃。”清申说去县衙办事。傅洌便不再问,只把两块蒸饼塞进她手里,说:“带着吃。”
富阳县衙在城南大街上,坐北朝南。清申从侧门进去,一路走到户房。户房在二进西边一间偏屋里,门半掩。一个姓马的书吏坐在案后,正抄丁口簿。清申在门口站了站,走进去,先福了一福。
“小女子秋清申。想给几个被拐女童办官凭。”
马书吏抬头,见是个年轻女子,又低下头去:“哪个案子?”
清申说:“阿葵案。已经结案了。救下来的女童,有些送回了原籍,有些还留在富阳。我想给留下的孩子办张官凭。没官凭,她们就是来路不明的人。”
马书吏“哦”了一声,笔没停:“你是什么人?”
清申说:“我是坐婆。那些孩子,有些就跟着我。”
马书吏笑了一下:“一个坐婆,给女娃娃办官凭,倒新鲜。”
清申没接话。
马书吏又问:“你办官凭,是给谁办?办几个?收养人是谁?是官户还是民户?有铺保没有?”
清申说:“小水留在我身边,春杏和桂香去青山茶楼,小初去上官掌柜的酒楼。都有去处。官凭上写明来处、年貌、收养之处就好。”
马书吏把笔一搁,似笑非笑:“你说得倒轻巧。官凭不是白写的。要查原籍,要里正画押,要户长上簿。你一个坐婆,无房无田,拿什么做保?再说,这上头若写了你,你就是收养人。你是什么户?女户还是无户?你连立户的资格都未必有。”
清申站在那儿,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她不是没想过会难。可真听到这句“你连立户的资格都未必有”,心里还是像被人按了一下。
她没争。只问:“那依马大人看,怎么才能办下来?”
马书吏说:“让衙门里的人来说。比如秋捕头,或者提刑司的人。他出面,写清楚这些孩子是案中救下,现在交给谁收留。我们这里照抄存底。你一个坐婆自己来,不合例。”
清申说:“那我请舅舅来。”
她转身出门。外头天已经全亮。清申站在廊下,胸口发堵。原来不是这案子还不够清楚,是她自己不够。一个坐婆,无房无田,没户,没铺保,连替几个女娃办一张纸,都不够格。
她正想走,李素安从穿堂过来。他今日没穿公服,只一身半旧直裰。清申先看见他。李素安也看见了她。
“你来县衙,怎么不先找我?”李素安问。
清申说:“我不想事事都麻烦你。”
李素安看她一眼,没说别的,只问:“户房的人怎么说?”
清申说:“说我没户没铺保,自己来不合例。要衙门里的人出面。”
李素安没说话,抬脚往户房走。清申顿了一下,跟在后头。
马书吏见李素安进来,忙站起来:“李推官。”
李素安说:“前日阿葵案结。被救女童中有留在富阳的,今日来办官凭。你为何说办不了?”
马书吏堆着笑:“小的是说,按例要铺保。秋坐婆一个女子,无房无田,怕不好写。”
李素安说:“不是来路不明。是结案在册的被拐女童。阿葵案由我提刑司复核过。被拐良人,既有案卷可验,便可由县衙量情收管,不按寻常收养之例。”
马书吏笑不出来了,只应:“合例,合例。我这就写。”
李素安说:“写清楚。小水,年约七岁,富阳青石巷秋家收留,为帮工。春杏、桂香,已去青山茶楼,由茶楼史青山照看。小初,由上官音音处收养。周杏娘母女,由县衙另行安置。官凭一式两份,一份留档,一份给收养人。”
马书吏连声应下,提笔去写。
清申站在李素安身后,没出声。她忽然觉得,自己再怎么会验伤、辨药,在这间屋里,在案牍前面,终究还是不够。这世道要让这些女孩活得像个人,不靠她那点本事。靠的是官凭。是入册。是一张薄纸,上面写了她们的名字。
李素安回头看她:“走了。”
清申跟出来。两人走到前院。李素安说:“官凭还要写,然后县衙盖印还要审。你明日来取。以后这种事,你直接来找我。你一个坐婆,在富阳城里,办这些本就不容易。我不是帮你。这是我的分内事。”
清申看着他。李素安说得平,没有半点施恩的意思。清申点了一下头:“好。我明日来取。”
李素安说:“我让当夙后日送过去。你不必再跑。”
清申说:“不。我自己来取。这些孩子的事,我得自己盯着。”
李素安没再劝。他还要去前堂。清申便告辞,出了县衙。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清申没回青石巷。她先去了青山茶楼。史青山正在柜台后看账。清申说:“官凭明日下来。春杏、桂香,都落在你茶楼名下。你到时候留心收好。”
史青山说:“好。”
清申问:“春杏昨夜睡得怎么样?桂香呢?”
史青山说:“桂香倒好。春杏到下半夜才合眼。厨娘说,她在床上翻来翻去,后来把桂香的手拉过去,才睡实了。”
清申“嗯”了一声,说:“春杏怕黑。夜里别省灯油。”
史青山点头:“已经点上了。后窗我也让人加了块板。风大时吹得响,她更睡不着。”
清申说:“你这里后厨几点开门?”
史青山说:“天不亮就有人。桂香已经起来了,在后厨帮着洗米。春杏还在睡。我没让人叫。”
清申说:“你比我想得周到。”
史青山没接话。他从柜台后拿出个油纸包,说:“桂花糖。给桂香和春杏留了。你也带两块给小水。”
清申接过,没打开。她只把糖放回柜台,说:“等春杏起来,你给她。就说我明日来看她。”
史青山点头。
清申从茶楼出来,经过武家医馆。武雀儿正在门口翻晒艾叶,看见清申,跑过来:“清申,你去哪了?我听舅舅说你去县衙。怎么样?给孩子们办官凭,难不难?”
清申说:“办下来了。明日取。”
武雀儿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娘还说,若你办不成,就回家说。她和爹看能不能一起想法子。我爹说,实在不行,他亲自去县衙跪一跪,也不能让孩子没名分。”
清申看她。武雀儿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很。清申忽然觉得,这姑娘不是不懂难处。她只是从来都先把人摆在前面。
“不用跪。”清申说,“李推官出面。被拐良人,有案卷可验,便由县衙量情收管。不算寻常收养。”
武雀儿说:“李推官这个人,平时看着冷,办起事来倒靠得住。”
回了住处。小水正在门口等。她看见清申,跑过来,说:“姑娘,你去哪儿了?我给你烧了水。武大夫说,你若回来得晚,就让你先喝口热的。”
清申说:“我去给你办官凭了。”
小水不懂什么是官凭。清申也没细说。她只说:“以后你就不是没人管的人了。”
小水似懂非懂,跟着清申进了院。
第二日,清申本要去县衙。谁知当夙已经等在青石巷口。
“李推官说,你昨日为这些孩子跑了半日。这纸还是让我先送来。你不必再跑一趟。”当夙将一只旧木匣递过来。
清申接过。匣子不大,拿在手里却沉。她没多说什么,只道了谢。当夙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清申把木匣拿回屋中。小水正蹲在灶前烧火。清申打开匣子,取出那张官凭。上头写着:
“小水,年约七岁,富阳青石巷秋家收留,为帮工。”
清申把官凭递给小水。小水擦擦手,接过去,又抬头:“姑娘,这是什么?”
清申说:“你的官凭。上面写了你的名字。”
小水低头看。她不识字。可她知道,这是张很要紧的纸。她看了很久,忽然小声问:“姑娘,我以后是不是就真的不是野孩子了?”
清申说:“嗯,你从来就不是野孩子。”
小水没说话。她把官凭又看了看,折好,放进木盒。放完之后,还用手在木盒上按了按,像怕它跑了。清申看见,没作声。
这天夜里,清申在灯下记账。小水已经睡了。清申回头看。小水睡得很实,一只手还搭在木盒上。
清申没有叫醒她。她只把蜡烛往暗里压了压。春杏和桂香已经在茶楼住了两日。听史青山说,桂香能帮厨娘洗米,春杏昨夜也睡了半宿。小初在上官音音那里,已经学着摆筷了。
清申知道,这些人,往后各有各的日子。她不是她们的恩人。她只是没让她们继续在黑里待着。
清申吹了灯。窗外月亮出来了。青石巷一片银白。
她忽然很想母亲。母亲当年,一定也曾在这样的夜里,坐在灯下,把一张张写着名字的纸收进箱中。如今轮到她了。
清申闭上眼。她没有再想明记,没有再想王官家,没有再想那半张旧船票。她只想,明天起来,先去看看春杏和桂香,再去给小水买双鞋。秋凉了,她的脚要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