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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不是自尽…… 天刚擦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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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亮,富阳城北还浸在雾里。
秋清申从家里出来,袖中揣着舅母塞给她的两块蒸饼,舅舅作为捕头一早就出发去赵家了。她走过石桥,桥下河水慢悠悠地淌。巷口婆子刚把笼屉打开,白汽直直往上扑。婆子看见她,压低嗓子说:“秋家大姐,城东赵家后院的井里捞起个人,是个小丫头,穿着件红衣裳。”
清申脚步顿了一下。
小丫头。红衣裳。
她没停,继续往前走。
母亲已经失踪一个月了。若母亲还在,这种差事不会轮到她。母亲在的时候,从不让她近尸体,连验尸房的门都不准她多站。现在没人挡了,巷子里有女子出事,衙门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秋家的女儿。
赵家在城东一条窄巷里,青砖墙,木门半旧,门口围了一堆人。清申穿过前院,后院那口井边,尸体已经被捞出来,放在一块破木板上。
清申头一眼看见的,是井沿上勾着一条红布。大红色,粗麻布,裂口毛刺刺的。
仵作已经蹲在尸体旁。他抬头看她:“来了?过来看吧。她叫阿葵。”
沈泓步是母亲在做坐婆时衙门里的同僚,母亲对于女尸比仵作有时更加有判断力,并且他们有时不便验女尸就需要母亲的帮助。母亲失踪后,清申能走进这一行,有一半是他默许的。
清申放下药箱,蹲下。
死者很小,小得缩在湿衣裳里,像一捆被水泡过的红布。清申先掰开她的手指。十根手指,指甲崩了,断口塞满青苔和黑泥。她又翻过手指,看指甲根部。
“指缝里有青苔,指甲断得参差不齐。”清申低声说,“是抓挠太急,指甲扣进了硬泥里。”
她站起来,走到井边。井圈内壁的砖缝里,有一道道新刮出来的痕,从井口往下,一直延伸到水面附近。清申伸手在井口慢慢摸了一遍。青苔被蹭掉好几块,露出灰白色的砖面。
她回过头:“她掉下去的时候,还活着。”
沈泓步点头。
清申注意到她一只没有穿鞋的脚,翻看了下。想了想,说:“她也许是被人推进去的。”
周围“嗡”地一声。巡检谢莽从人群外挤过来,脸色发沉:“你一个女人,才看了几眼,就说不是自尽?都说赵家媳妇自己半夜跑出来,掉进井里。”
这时一直不做声的舅舅秋畅突然开口:“你别管他,你继续说。”
清申站起来,正对着他。
“她不是自尽。”
她声音不大,却让院墙里的风都停了一下。
清申翻过女孩的脚掌:“自己跳井的人,脚前掌蹬地,井沿外头留的是前掌的印。她脚后跟外侧有擦痕,是后仰着失了平衡,想用脚跟剐住地,没剐住。”
“她落井之后还没死。她也许喊过救命。”她抬起阿葵的手,“井壁上那些痕,就是从井口一路抓到水面的。她扒着井沿,想往上爬,如果是自尽的话求生意识不会这么强烈,只要上面有一个人伸手,她就能上来。”
“可是没有人伸。”
赵婆子从屋里扑出来,哭天抢地:“我苦命的媳妇啊——你大半夜乱跑,叫我们好找!”
清申看了她一眼。赵婆子哭得很大声,却掩不住眼里的躲闪。她两只手绞在身前,袖口缩上去半寸,露出手腕。清申扫了一眼,没有伤。
她把阿葵的手轻轻放回身侧,用白布盖在尸体上。白布落到脸上时,尸体显得更小了。
她走出赵家后门,门口都是捕快,表弟秋南莫正好也在,身后跟着萧必声和王熊。秋南莫低声说:“姐,县衙那边来了个人,说是浙西提刑司的推官,姓李。今天刚进城,一到衙门就问近日有没有积案。他们把你验那井底女尸的事跟他说了。”
清申问:“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秋南莫顿了一下,“只问了一句话:验状什么时候送来。”
清申没回应。她站在巷口,往赵家后院的方向望了一眼。雾已经散了大半,天刚亮起来。
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以前接完案子回家,总要先洗三遍手。清申小时候问她:“娘,你手上又没有血。”母亲说:“洗的不是血,是冷。”
她当时不懂。现在她站在这巷口,觉得满身都是那种冷。
想了想,她还是折回了井边。众人已经散了大半。她从袖中取出舅母给的蒸饼,把其中一块轻轻放在井台旁的地上。有人说这不吉利,她没理。阿葵还光着一只脚。她可能一晚上没吃过东西,也再没机会吃了。
清申直起身,对跟上来的秋南莫说:“查赵家。阿葵的男人,赵婆子,还有住在柴房里的那个表亲。推人的,见死不救的,一个一个问。”
她没再看那口井,转身朝县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