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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去处 阿葵案结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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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葵案结案后,清申没有歇着。
清申知道,这案子在官府那里已经结了。
救回来的孩子,怎么归家,官府不会管,也管不过来。
她不想让这些女孩再被送进慈幼局。
有些事,官差问不出来。只有上官音音这样的人,才能问得到。
她带着小水去了上官音音的酒楼。天还早,酒楼没开张。几个伙计在后院搬菜,见了清申都让开路。上官音音从楼上下来,穿一身家常半旧衣裳,头上只别了根银簪。她看见清申,先朝小水笑了一下:“你们来了?后厨今早蒸了桂花糕。我让人给你拿两块。”
小水眼睛亮了亮,又看清申。清申说:“去吧。别乱跑。”小水这才跟着一个伙计去了后厨。
上官音音把清申请到二楼靠窗的小间。两人坐定,上官音音先开口:“你前两日说,救回来的那些孩子里,有几个已经问出家在哪儿了。我让人去跑了一趟。”
清申问:“怎么样?”
上官音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过去。清申展开。上头写着几处地名,后面跟着孩子名字。有的写了“家中有母”,有的写着“父在外未归”,还有一处被墨线划掉,旁边批了两个字:“已没。”
清申看完,抬头:“能送的,就都送回去吗?”
上官音音说:“有两个能送。一个姓陈,家在富阳城外陈家坳。孩子还记着家门前有棵大槐树。我让人去了,她娘还在,眼睛快哭瞎了。另一个家在临安城北,家里是卖豆腐的。她爹听说女儿有下落了,连夜借了车。这两家,最迟明日就来接。”
清申点头。她又指着那行“已没”:“这个呢?”
上官音音说:“叫小初,父母都没了。如今只一个远房叔叔,还不想认。说多张嘴,他养不起。”她顿了顿,“这孩子若没人管,只有送慈幼局。”
清申没说话。慈幼局她不是不知道。官家设的,收孤儿。可里面什么光景,她多少听过。女孩进去了,未必比流落街头强多少。她不想明说,只问:“那孩子多大了?”
上官音音道:“七岁。很乖。给她糖,她才掰了一半。”
清申心里发酸。她坐了一会儿,说:“先别送慈幼局。你帮我在后街找户牢靠人家,先寄养着。我每月给些钱。等这案子全了了,我再想办法。”
上官音音看她一眼,说:“你一个坐婆,能有多少钱。这孩子我自己先养着。我楼里不差她一口饭。等以后,若有好人家,再让她去。若没有,就留在我这儿,学门手艺。”
清申说:“你这地方,毕竟人多眼杂。”
上官音音笑了:“我这儿明面上是酒楼,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后楼只住女子,干净得很。我自己的地方,我会护她。再说,史青山还答允过,让茶楼也顾着点。”
清申心里一暖。史青山从不多话。可该做的,他都做了。清申说:“他这人是这样。不给别人添乱,自己把事办了。”
上官音音说:“所以你也别一个人扛。这些孩子,若不是你和秋南莫,现在还在船上。可救回来以后,这么些人,你一个人养不了。分一分,才好活。”
清申“嗯”了一声,又问:“周杏娘那边呢?”
上官音音说:“她先领着阿谷在慈幼局住着。等缓过来,我让她到酒楼后头帮工。她做得一手好菜,不怕没饭吃。”
清申点头。周杏娘总算不用再被押在衙门后头了。阿谷也能吃口热饭。
正说着,史青山上来了。他还是那身青灰长衫,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他朝清申点下头,把食盒放在桌上:“给孩子们带了些点心。茶楼新来的师傅做的桂花饼,不甜,女孩能入口。”
清申说:“你坐。”
史青山坐下,先问:“听说有两个要回家了?”
清申把上官音音那张纸递给他。史青山看了一遍,说:“陈家那个,我让伙计去时,她娘正给人洗衣裳。听说女儿找着了,当场就蹲在地上哭。还问,拐她的是哪个。我让人先瞒了。只说案子结了。”
清申说:“先瞒着也好。等孩子送回去,再让里正慢慢说。”
史青山“嗯”了一声,又说:“临安那个卖豆腐的,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这个回去,日子紧,但人是好的。”
清申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人是好的?”
史青山说:“我有个熟客,就住在他家边上。说他家那豆腐铺每日天不亮开张,夫妻俩从没和街坊红过脸。”
清申没说话。她低下头,慢慢把那张纸折好。这些孩子,一个有一个的来处。能回去的,就回去。回不去的,也不能让她们再落到暗处。
上官音音给清申添了茶,慢慢说:“清申,你也歇一歇。后头的事,有我们。你也不是铁打的。”
清申没答。她只说:“明日接人的时候,我来送。”
上官音音点头。史青山没说话,只站起身,把食盒往清申面前推了推:“给孩子们分了吧。还有些热。”
清申接过,谢了一声。
从酒楼出来,清申带着小水回青石巷。小水吃得嘴边还沾着桂花糕屑。清申拿帕子给她擦,说:“慢些吃。又没人同你抢。”小水低下头,自己抹了抹嘴。
清申说:“明日有两个孩子要回家。你明日跟我去送。别多话。”
小水点头:“知道了,姑娘。”
清申看她一眼。小水从前爱叫“姐姐”,这几日慢慢改了口。她听武折平说,小水若留在秋家,就该有留下来的样子。叫“姑娘”,有规矩,才不让人看轻了去。
当夜,清申把剩下的孩子都叫到秋家院子里。她没多说什么,只把要送回去的两个孩子叫到跟前。
“你们的爹娘,明日就来接你们。回家以后,好好吃饭。你娘想你,想得眼睛都哭坏了。”
大些的那个女孩低头“嗯”了一声。小的那个忽然拉住清申衣角:“姐姐,你以后还来看我们吗?”
清申说:“你们是回家了。路远,我不一定去。可你们要记得,以后若再有人给你们糖,说要带你们走,不要跟。要大声喊。”
两个孩子都点头。小水站在清申身后,没说话。
第二日,果然来了两户人家。陈家来的是一对母女,母亲一进院就抱住女儿,哭得直不起身。女儿也哭。清申站在旁边,没劝。由着她们哭。
卖豆腐家的男人牵来一辆旧板车,车上有半袋米。他不好意思地说:“家里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点米给孩子们熬粥。”清申不收。男人不肯。史青山过来,把米收下,又塞了串钱给男人,说:“给孩子买双鞋。路远。”
男人眼圈一红,连声应着走了。
孩子们走时,清申没去送。她坐在秋家后墙边,听那板车轮子碾过青石板,慢慢远了。小水蹲在她脚边,也不说话。清申低头看她。小水忽然说:“姑娘,我以后能一直跟着你干活吗?”
清申问:“怎么想起说这个?”
小水摇头:“我不想去慈幼局。我能帮你烧火、洗衣裳。我力气大。”
清申没说话。她只把手放在小水头顶。日头从桂花树后照下来,落在她们身上。
晚间,史青山和上官音音又来了。三人坐在清申院里,就着一盏油灯,把剩下的孩子一个个分。小水留清申身边。春杏和桂香都去茶楼。史青山说,茶楼后厨有个老厨娘,家里就一人,想认个孙女。桂香愿意去,说能学做饭。春杏听见桂香去,便也点了头。
清申看春杏。春杏没说话,只把一只折好的纸船放进桂香手里。桂香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说:“我以后天天给你蒸桂花糕。”春杏没应,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小初,由上官音音接了去。
清申说:“春杏怕黑。茶楼后头屋子,夜里留盏灯。”
史青山说:“我让人在廊下点一盏。她夜里若睡不着,就出来坐。厨娘住她隔壁。”
清申点头。
那晚,清申把孩子们一个个送到去处。春杏和桂香跟着史青山走了。春杏走了几步,又回头。清申站在门口,朝她摆手。春杏没说话,站了一瞬,才转身跟上去。
回到屋里,清申见小水已经把自己的小竹榻靠墙放好。小水说:“姑娘,我睡这边。夜里你要什么,就喊我。”
清申说:“睡你的。明天还得早起烧火。”
小水“嗯”了一声,爬上床,面朝里躺下。清申把被子给她拉好。屋里静下来。清申坐在床边,想:有些孩子回家了。有些去了别人家。而她自己,也终于把这一群人,从黑里带出来,分到了有光的地方。
可她也知道,这城里的人贩子还没有绝。叶办被送去了临安。明记却未必散尽了。卖糖婆子那日露过一面,又不见了。清申不是不累。她只是还不能歇。
她吹了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小水熟睡的脸上。清申闭上眼。明日,她得去趟县衙。不是查案。是去求李素安,给这些孩子出个官凭。有了官凭,她们才不再是来路不明的人。以后就算清申不在,她们也能在富阳城里,正正经经活下去。
清申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这是阿葵死后,她头一回没做那个井边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