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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红记 这日清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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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早,秋畅从外头回来,马背上还带着个孩子。
清申正在院中晾衣裳,听见动静出来。秋畅已经把孩子抱了下来。那是个极瘦的女孩,身上衣裳又脏又破,头发乱成一蓬。清申问:“哪来的?”
秋畅说:“在城南一条小巷子里。她蹲在墙角捡馍馍吃。巡检看着不对和我说了。便先带了回来,小女娃,你看看,是不是又和那伙人有关。”
清申把孩子接过来。那孩子轻得吓人,缩在秋畅旧氅里,像一团被风刮来的草。清申没多问,先把人抱进里间。小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春杏也站在她后头,眼睛一直往屋里看。
清申把孩子放在床上。女孩一直没醒。花辰露端来温水,自己拧了帕子,先给她擦手擦脸。擦到一半,清申的手停了一下。这女孩右边脸上一大片青黑。她原以为是脏污,又擦了两下,才发觉那颜色是从皮里透出来的。是一块胎记,从额角一直漫到腮边。
清申没说话,继续把她的手指擦净。孩子脸上有胎记,又瘦得不成形,显然不是才被拐的。是被扔了。或许是生来这样,家里不要了。又或许是在路上病过一场,没死,便成了街边没人认领的人。
秋畅站在门外,低声说:“有些流浪儿,就是这样来的。爹娘不养,牙婆不收,最后推到巷子里,自生自灭。”
清申“嗯”了一声。她把孩子的被角掖好,又拿温水润了润她的嘴唇。那女孩动了动,慢慢睁开眼。随即整个人往后缩,喉咙里发出极细的声音,像怕人打她。
清申没伸手。她只轻声说:“别怕。你在这里。这里没人打你。”
那女孩还是抖。清申把一碗温水推近些,自己退开半步。女孩看看她,又看看水,过了好一会儿,才端起来,小小地抿了一口。清申不说话。小水从门口探进头来,小声说:“姐姐,要不要给她吃米糕?”
清申说:“先喝点水。等武叔看过,再给她吃米汤。”
小水“哦”了一声,又缩回去。
就在这时候,春杏忽然动了。她慢慢从门口走进来,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那个女孩。清申抬头:“春杏?”
春杏没应。她退了一步,又往前走。过了许久,她极轻地说了一句:“还有一个。手上有红。”
清申一愣:“什么红?”
小水也凑过来说:“姐姐,我们过来的船上,有个女孩手上也有这样一块红。春杏姐姐说的是那个。那个姐姐手背上也有一块,像个云朵一样。后来被灰衣裳的人带走了。春杏姐姐一直记着。”
清申心里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阿葵。
阿葵左手背是有一块淡红。她记得极清楚。验尸那天,阿葵的手泡在湿衣裳里,清申最先注意到的,是她的手指甲断在井砖里。可后来收殓时,清申曾把阿葵的手翻过来。左手背靠近腕子的地方,有一片红色。也是云朵形状。清申后来在验状上补过一笔:“左腕背有红记,皮肤透出的红,不肿,不破,无血,断为胎记。”
如今被春杏和小水一提,清申才反应过来。阿葵应该是拐卖而来的。
清申站起来,走到屋外。秋畅见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清申说:“舅舅,阿葵不是卖身葬父嫁给赵家做童养媳的。小水说她在船上见过手上有胎记的姑娘和阿葵手上的胎记一模一样,她是被人从船上送来富阳的。赵大不是清清白白。他是灰衣人的人。我怀疑阿葵就是船上那个孩子。这还要赵大自己认。”
秋畅没多问,回身便走。清申站在廊下,心里像有火在烧。阿葵那晚不是疯了才跑。她遇见了什么不敢深想,赵大不是她丈夫。她跑,是因为她是被拐卖的。
傍晚,秋畅从县衙回来,说李素安已经把赵大扣了。
李素安当晚再审赵大。赵大先是不认。李素安把春杏指认、周杏娘证词一样样摆到他面前。赵大撑到后半夜,因为灰衣人的松口,赵大终于垮了。
他说,阿葵是从船上截下来的。叶办让他把阿葵送走。他看这丫头年纪合适,长得又清秀,便说:“这个我要。”叶办没说话,让他带回了家。赵大刚把阿葵带回家就办了她一次,一而再再而三,阿葵才十二岁,根本受不住,趁着有一天赵大不在跑了,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提刑司复核很快下来了。叶办,继续关押,由提刑司的人接手,送往临安。赵大涉及拐卖、收买、□□幼女。赖头赵故意杀人。赵婆子主谋杀,都依律处绞。周杏娘和阿谷当场释放,暂住慈幼局。
结案那一日,清申去了阿葵的墓,“你的来处,有人替你记着了。”清申说。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天已经凉了。风从山边下来,带着草木气。清申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