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申传》秋名山

15、放纸船 雨停后，清

　　雨停后，清申带小水和春杏去河边放纸船。

　　武雀儿本来也要去。可走到半路，花辰露追出来，让她去城西送两包药。武雀儿没法，只把两个温米团塞到清申手里，说：“你带她们去。河边风大，别太晚回。这米团给她们路上吃。”说完，她提着药包急急走了，走几步又回头补一句：“清申，别让她们脱鞋下水！”

　　清申朝她摆了摆手，领着小水和春杏往河边去了。

　　天还阴着。河边涨了水，浅滩被没过半尺。水是浑的，流得不急。清申找了处高些的岸坡，让两个孩子蹲下。

　　一路上，春杏一直没说话。她走在清申身侧，时不时张一下嘴，又合上。清申看见了，只当没看见。她不催。

　　小水等不及，先把自己手里的纸船放进水里。那船一沾水，先软了半边，而后晃了晃，慢慢往下游去。小水拍手。

　　清申也放了一只。春杏没动。她只盯着小水那船。

　　“春杏姐姐，你放呀。”小水凑过去，“放走了，它就不会再回来了。”

　　春杏慢慢蹲下，把纸船贴在水面。船浮起来。春杏不松手。水从她指缝流过去。清申蹲到她旁边，说：“这只，你不想放，就带回去。”

　　春杏说：“放。可我怕。”

　　清申说：“那先放半只。今天放一半。剩下的，我们带回去。”

　　春杏看了看清申。她慢慢松开手。纸船漂出去半尺。春杏一抖。可纸船没有沉。它一点一点漂远了。

　　春杏站起来，说：“还会回来吗？”

　　清申说：“不会了。”

　　春杏说：“那我不放第二只了。”

　　清申说：“好。”

　　她们往回走。小水跑在前头，追一只蝴蝶。春杏和清申并肩。走了一段，春杏忽然说：“他们剪我头发。”

　　清申没说话。春杏又说：“我咬他们。”

　　清申“嗯”了一声。春杏走得很慢。快到巷口时，她才又开口：“他们不要我了。说我不吉利。”

　　清申伸手，轻轻揽住春杏。春杏往她那边靠了靠。

　　清申说，“你现在在这里，比什么都强。”

　　春杏不说话了。她只是又往清申身边靠了靠。河风从后面吹来，带着水草和泥的气味。清申想，这孩子的头发会再长起来。等那时候，她就再不用怕了。

　　夜里，清申把没放走的纸船放回木盒。武雀儿晚间来了一趟，送了几块新做的艾草糕。她问春杏：“今日放船，怕不怕？”

　　春杏没说话。武雀儿也不等，把糕放下，说：“怕也没事。我小时候怕黑，到现在也还怕。我娘说，怕就点灯。又花不了几文。”

　　清申在旁听见，笑了一下。武雀儿这嘴，是这巷子里最暖的东西。她总能三言两语，把天大的事说成几文钱的事。

　　那一晚，春杏睡得很实。小水也没醒。清申坐在灯下，把春杏折的那只没放走的船看了又看。船折得歪歪斜斜。可清申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像船的一只。因为它没被水泡软。它还在。

　　小水渐渐吃得多了起来，人也圆润了。
　　清申说：“能吃是好事。先前亏太狠了，现在得补回来。”小水听见，就扒饭。春杏还是吃得少。清申不催，只把菜往她碗边放。
　　这天，清申带着两个孩子，和武折平从城外药铺回来。走到青石巷口。
　　旁边突然走过来一位阿婆，穿着旧衣裳，布帽耷拉下来，把脸遮住大半。
　　那婆子见她，脸上堆笑：“秋坐婆，这几日可好？我熬了姜糖。给你家两个小丫头尝尝。”
　　清申站住。她看了一眼那婆子，又看小水。小水眼睛已经粘在糖上。清申没接，只把两个孩子往身边带了带，说：“不必了。她两个不嗜甜。”
　　那婆子又往前递：“尝尝嘛。不收钱。小丫头，来。我女儿家以前也爱吃这个。吃了不想家。”
　　小水看看清申。清申没点头。
　　那婆子转向春杏：“这小姑娘怎么瘦成这样？来，吃块糖。我孙子说，吃了我的糖，夜里睡得香。”
　　春杏没接。她往清申身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武雀儿从武家医馆里出来。她一眼就瞧见了那婆子。她没说话，只朝清申使了个眼色。清申会意，把两个孩子往身后又拢了拢。
　　武雀儿笑着走过去，声音脆生生的：“哎，这位阿婆，你家是不是住柳枝巷后头那棵槐树底下？”
　　那婆子脸色微变，随即又笑：“不是不是。我是城外来的，做点小买卖。”
　　武雀儿说：“哦，那是我认错了。前些日子我爹去柳枝巷给人看诊，说巷口有个婆子，专门给小孩子糖吃。我还当是您呢。”
　　那婆子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她又嘟囔几句，提着篮子走了。
　　清申没回头看她。她只朝武雀儿轻轻点了一下头。武雀儿也没再提，走到小水跟前，弯下腰，从自己袖中摸出两块干净饴糖，说：“这是花婶给的。干净的。一人一块。回家再吃。”
　　清申没说话。她心里知道，武雀儿这是在告诉小水：不是糖不能吃，是有些人的糖不能吃。
　　回到医馆，清申把门掩上，让两个孩子坐下。她说：“你们记住。不是我一个人不让你们吃。是这城里有那么一种人，专和看孩子的婆子联手。先给糖，再给衣裳，最后说‘带你去找你娘’。小水，你以前就是这样被唐婆哄去的，对不对？”
　　小水低下头：“是。她说带我去吃馄饨。”
　　清申说：“所以以后，不管谁给糖，谁给糕，谁说她认识你家里人，都别跟着走。先回来问。问花婶，问雀儿姐姐，问我。我要是不在，就去找舅舅。舅舅也不在，就去找武大夫。”
　　小水点头。春杏忽然说：“我喊过。没人来。”
　　清申看向她。春杏眼睛很静。清申说：“以后会有人来。你在青石巷喊一声，我不来，也会有人来。”
　　小水小声说：“我听见了，也会去。”
　　清申摸了摸小水的头。天已经暗了。清申点起蜡烛。三个人围坐在灯下。清申又讲了几句话。不是大声讲的。是一个姐姐，在给两个刚活过来的女孩子，讲怎么把命攥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