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申传》秋名山

14、药香 第二天，李

　　第二天，李素安请清申去县衙认药。

　　清申到偏厅时，桌上放着一个旧木盒。盒里几包药，油纸包着。有一包已经拆开，露出灰褐色粉末。清申没碰。她凑近闻了闻。

　　“苦里带凉。不是蒙汗药。是给女子用的寒药。”清申说。

　　李素安问：“能确定？”

　　清申说：“八九分。具体方子还差两味。不过这药，一般用在推迟月事上面。我不会记错。”

　　李素安脸色微沉。清申又说：“这药放船上，不是给那些小丫头用的。是给已经能来月信的大些的女孩用。让她们在船上不闹。等到了地方，更好卖。”

　　她说完，把油纸重新折好。李素安看她一眼，说：“你娘当年，是不是也见过这药？”

　　清申说：“见过。只记得她身上有这味。”

　　李素安点头。清申没再多说。她出了县衙，天有些阴。母亲那件旧衣上的味道，和今日这包药，像两条隔了许多年的线，忽然接上了。

　　清申回青石巷时，武雀儿不放心她又来了，没问她去了哪儿，只把一包艾叶塞给她，说：“我爹说，春杏晚上若还惊，就拿这个熬水，给她擦脚。你昨夜没睡好吧？我今晚去陪你。”

　　清申说：“不用。你娘也累。”

　　武雀儿说：“我娘不累。我娘说你累。她说我熬的艾水比你的好。”

　　清申笑了一下：“那好。你晚上过来。但要先睡。不用守着。”

　　武雀儿说：“我到你家再睡。小水老要听我讲故事。我讲两句，她就着了。”

　　清申便不再说。她进院，见春杏正坐在门口折纸。清申走过去，春杏没抬头。清申闻到她身上有皂角味，混着一点艾。是昨夜那药水留下的。清申没出声。她只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包药的油纸，放在春杏面前。

　　“你闻闻。”清申说。

　　春杏不闻。她只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折纸。清申说：“不闻也没事。我只是想问你，你在船上的时候，有没有闻过一股苦味。凉凉的。像纸灰。”

　　春杏的手停了。她没点头，也没摇头。清申等了一会儿，春杏把折了一半的纸又慢慢压平。她折出一只极小极扁的纸船，放进清申手里。清申接过来，没再问。她知道，这苦味，春杏也记得。只是说不出来。

　　小水从院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包晒干的艾叶。她说：“姐姐，花婶教我晒的。春杏姐姐以后能用。”

　　清申说：“好。你和春杏姐姐一起晒的？”

　　小水说：“她折纸，我晒药。花婶说，等会儿给我们做艾叶糕。”

　　清申笑了一下。她回头看春杏。春杏又抽出一张纸，慢慢压平。清申没再打扰。她只把那只扁扁的小纸船，和从前那几只一起收进木盒。盒子里已经有五只船了。清申看着它们，觉得这黑下来的日子，像也被人折成一只只小船，搁在这屋里，替她漂着。

　　这晚落雨。

　　青石巷的石板路被打得发亮。雨声不大，细细密密，像有人在墙外说了一夜的话。清申点着半截蜡烛，坐在桌边。雀儿先给春杏熬了艾水，又给小水讲了个故事。小水没听完就睡了。武雀儿轻手轻脚给两个孩子盖好被，走到外间。

　　清申说：“你到床上去睡。”

　　武雀儿说：“我就在这儿靠一靠。两张小凳拼一拼，好得很。”

　　清申没再劝。她往灯里添了烛油。火苗跳了跳，又稳了。武雀儿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雨声从门缝里漏进来。

　　“清申。”武雀儿忽然小声说，“你说，人为什么要那么坏？”

　　清申没答。她不知道。她见过的坏事，比武雀儿多。阿葵被推下井。小水被锁进黑屋。春杏被关在山洞里。还有那些没找到的孩子。一桩一桩，她想不通。也不再去想。她只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是把活着的孩子，从那些坏人手里抢回来。

　　“睡吧。”清申说，“明天雨一停，我带你们去河边放纸船。”

　　清申说：“好。”

　　后半夜，雨更密了。外头又有脚步声。清申听出是秋南莫。她没起身。武雀儿已经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最后靠在清申肩上。清申没动。她只把蜡烛往暗里压了压。

　　后来，外头有低低的说话声。清申听出是舅舅，秋畅说：“谢莽也来了，在巷尾。他把自己那口刀放门外了。说刀鞘碰墙，夜里响，吵着孩子。”

　　清申在屋里听见，没出声。她只轻轻笑了一下。这个谢莽，前阵子还说“你一个女人，验什么尸”。现在却为了几个孩子，把刀放在最不顺手也最不该放的地方。

　　小水在里屋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姐姐”。清申应道：“在呢。”

　　武雀儿也醒了，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清申说：“没事。小水叫了一声。”

　　武雀儿“哦”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清申没有睡。她听着雨。听着秋南莫在外头轻轻踱步。听着一屋子的呼吸声。她知道，明记的人一定还会再来。可今夜，这屋里是暖的。小水在，春杏在，武雀儿在。只要她们都在，她就能再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