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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杏 灰衣人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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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衣人开口后又过了两日,城外传来消息。
秋南莫从县衙回来,说:“慈云庵后山有个岩洞。里头关着个女孩。光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官差没敢近,只把吃食放在洞口。那孩子等了大半日,才爬出来把吃食抓进去。听说是灰衣人早先藏在那儿的。你是坐婆,他又是个小女孩,李推官让你……”
清申说:“我去接她。”
武雀儿正过来送糕点,过来说:“我陪你去。这种时候,你一个人上山,我不放心。”
清申看她一眼。武雀儿平时不这样。她总嘻嘻哈哈,可今日脸上没有笑。清申说:“你在家看着小水。那孩子吓坏了,人去得越多,她越怕。”
武雀儿没再坚持。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米糕,递给清申:“那你带这个。我娘早上蒸的。还软着。那孩子若饿了,先给她吃。我娘说,饿久了的人,不能先给硬食。米糕软,好咽。”
清申接过来,手心被捂得微热。她“嗯”了一声,回屋收拾包袱。武雀儿跟到门口,又补一句:“你若天擦黑还没回来,我就让秋南莫带人上山找你。”
清申说:“天不会擦黑。我会赶回来。”
武雀儿说:“你说话算话。”
清申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武雀儿说:“多了。你说不一个人去码头,后来还是去了。”
清申没接话。她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出了巷子。
清申是一个人去慈云庵的。她带了件干净衣裳,几个温热的米团,还有武雀儿给的那块米糕。老尼在山门处等她,说:“那孩子还活着。就是不说话。我们给她送过几回水。她不肯让人近。谁过去,她就往洞里缩。嘴里只念一句‘别过来’。”
清申说:“我知道了。我上去。”
山路又窄又湿。雨后刚过,青苔更滑。清申走得不快。她一边走,一边想,一个光头的小女孩,被一个人扔在这种地方,不哭不闹,只在人靠近时说“别过来”。这孩子之前到底见过什么,她不敢想。她只觉得自己身上那些药味、那些验伤的本事,都该用在这里。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把活人从黑里领出来。
到了半山,清申看见那个岩洞。洞口堆着枯枝,旁边放着一个破碗,碗底还有一点粥水。清申没直接走到洞口。她在离洞五六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把米团掰开,放在一块平石上。然后她轻声说:“我叫秋清申。是一个坐婆,专管女娃娃的事,我来接你,给你带了干净衣服。”
洞里没声音。清申也不急。她把包袱解开,把那件衣裳叠好,放在米团旁边。又把武雀儿给的那块米糕,掰成更小的一块,搁在衣裳上头。
“这里风大。”清申说,“我放了些吃的,还有件衣裳。我先退到那边树下。你愿意,就出来吃一口。”
清申说完,真的退到了十步开外的一棵老树下,背过身去。
过了很久。清申听见身后有极轻的窸窣声。她没有回头。又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大了一点。她侧耳听,像有谁在拖那件衣裳。清申仍不回头。她知道,这孩子肯出来,已经用尽了力气。
又过了好一阵,清申才慢慢转过身。那女孩已经裹上了衣裳。她站在洞口,光着脑袋,脸上糊满黑灰,只剩一双眼睛大得吓人。她看着清申,像看一只随时会扑过来的野物。
清申没往前。她只说:“跟我走。我带你下山。下面有热粥。”
女孩不动。清申便转身,慢慢往下走。走几步,停一停。她听见身后跟来了脚步声。极轻,极慢,像一只受伤的猫。清申没回头。她只把步子放得更慢。她终于跟过来了。走到一半小姑娘还是因为体力不支,让清申给背下来的。
到了山下,清申把她带回医馆。小水正站在门口等。她看见清申身后的女孩,先是一愣,随即小声说:“姐姐,她是春杏。”
清申问:“你认得她?”
小水说:“嗯。我们在唐婆那儿一起住过。春杏姐姐会折纸。她不爱说话。唐婆说,她的头发被剪了,所以总用衣裳盖着头。”
清申回头看春杏。春杏没反驳。她只把脸埋进那件干净衣裳里,像要把自己整个人藏进去。
武折平给春杏把了脉,又让花辰露端来热粥。清申把粥递到春杏手边,她不接。清申就把粥放在床头,说:“我不走。你什么时候想喝,自己拿。”
春杏终于动了。她伸出手,把粥捧起来,小口小口喝。清申看着她。那双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十个指头还有些发抖。她心里发酸,面上却不显。
夜里,春杏睡着了。清申给她把被子拉好。小水把自己的新鞋脱下来,摆在春杏床边,小声说:“春杏姐姐,这是雀儿姐姐做的。给你。”
清申没说话。她只把春杏脸上没洗净的一点灰擦掉。春杏没醒。可清申看见,她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又慢慢松开了。
清申又给春杏擦艾叶水。
春杏坐在床边,怀里还抱着那件干净衣裳。清申说:“就擦发根和耳后。若疼,你就说。不说也行,我就只擦两下。”
春杏不点头,也不躲。清申当她应了。她把旧布在艾叶水里浸过,拧得半干,极轻地擦过春杏后颈。春杏一颤,说:“不疼。”
清申“嗯”了一声,收了手。
小水跑过来,伸着自己的手腕,说:“春杏姐姐,你看,清申姐姐给我系的红头绳。等你会了,也给我系。”
春杏看看小水,又看自己那根红头绳。清申今早给她也剪了一截,就搁在她枕边。春杏没碰。小水就把自己的手腕又往她眼前凑了凑。春杏这才极慢地拿起那根红绳,学着小水的样子,在小水另一只手腕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极小的结。
小水笑得眼睛弯弯:“春杏姐姐会系!”
清申在旁看着,没出声。可下一秒,春杏忽然把手缩回去,眼睛盯着小水腕上那个结,像认出了什么。
小水愣住。清申按住小水,不让她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春杏慢慢说:“秋婆婆……”
清申没动。
春杏又说:“也给我系过。”
清申说:“那以后,我给你系。等你自己会了,就再不用别人系了。”
春杏没说话。可她的手,慢慢从小水腕上滑下来,落在床沿,没再缩回被子里去。
清申又给春杏擦脚。她把铜盆端到床边,兑了温水。春杏不肯把脚放进去。清申说:“不洗也行。我给你擦。”春杏仍不动。清申便不再劝。她把脚布浸湿了,又拧干,极轻地抬起春杏一只脚。春杏没躲。
清申擦到脚底时,手指停了一下。春杏脚底有一层薄薄的硬皮。不厚,但均匀。清申抬头,没说话。她自己心里明白。这种硬皮,不是山路上走出来的。山路磨脚跟和前掌,不会这样铺满整只脚底。只有长期在船上、踩着粗木板晃来晃去,才会磨成这样。
清申没有问。她把春杏的脚放进被中,又去擦另一只。春杏一直没看自己的脚。清申也没提。
等两个孩子都睡下,清申才把这事记在心里。春杏上过船。不是坐过一程,而是在船上过了不短日子。这也对上了。母亲册子里写她“不言,能认人”。什么样的人最会认人?那种必须看人脸色才能活下来的人。船上、黑屋里、山洞里,都是一样。
清申吹了蜡烛。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春杏的脸上。清申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她没惊醒这孩子。只是把半截红头绳,轻轻压在春杏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