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送恩的小道士决定去抢亲》百狗爪

2、第二章 斗篷 帘子掀开，

　　帘子掀开，一女子跃下车来。
　　女子内穿浅银色圆领袍，外罩着墨蓝色缎面大袖衫，梳着简单的高发髻，戴一枚银质叶形发簪和银白色的发带，年约二十五六岁，整个人沉静端庄。
　　“上官姑娘，好久不见。”邵总管赶忙拱手，“就一个讨彩的小丫头，小人马上打发她走，姑娘赶紧陪三少爷进去吧，老太太还等着呢。”
　　青年女子却不理会管家的劝说，踩着厚厚的雪，一步步走到少女面前。
　　许是自知狼狈，见她走近，送恩下意识抓起地上的雪，胡乱抹了把脸颊。
　　本意是想擦去脏污，反倒抹得脸上血痕、泥印交错，越发刺眼。
　　青年女子先看了看她的脸与浸湿的道袍，目光又落在她裸露在外的脚踝上，半晌才开口：“哪个道观的？”

　　送恩望着她，抿唇不答。
　　“说话。”
　　“南山仙鹤门。”
　　“今日除夕，大雪封路，为何在邵府门口胡闹？”
　　“我找人。” 送恩撇了撇嘴，倔强得很。
　　“休要胡闹！”邵总管立即呵斥，“一早就传话内府，询问了个仔细，这邵府压根没有你寻之人，还不快快离去。”
　　“你可听到了？” 上官云看向少女。
　　送恩忍着疼痛站起身来：“你们骗我，我师傅说了，她就在这里，我师傅是仙人，仙人从不胡说。”
　　说罢，自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像，那是她一笔一画、反复修改出来的姚蘅，不敢说一模一样，却也有七八分相似。
　　送恩将画像展开，双手举着推到女子面前：“她叫姚蘅，也是南山仙鹤门的，她每年最后一个月都会回山看我，只是…”
　　少女的声音突然弱了下去，“只是…今年还没有来……她都不知道师傅羽化了。”
　　上官云眼神微动，“你可有观籍凭证？”
　　“我有。”少女立刻收了画像，随即从斜挎着的小荷包里翻找，将一块泛黄的小竹牌递了过去，顺带递上去的还有路引。
　　上官云接过仔细看了，确实是登记在观的道人。
　　“我还给她带了她喜欢的绿仁果。”少女解下身后的包袱，从里面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果仁。
　　“你看，这是我们观里种的，你要不要吃，可好吃了。”
　　她的眼睛里闪着灼灼的期待，彷佛上官云看了这果仁，就能放她进去寻人。
　　上官云扫了眼那包果仁，又看了看少女期待的眼神，眉头轻微动了动，“你与她是何关系？”
　　“她是我……”
　　少女眼眸一暗，想起那个人不许她喊娘，只许她叫师姐。
　　“是我师姐！”
　　“师姐？”上官云嘲弄一笑，“我可不会帮撒谎的人。”
　　少女犹豫了一下，才狠了心般道，“我师傅说…她是…是我阿娘”。

　　上官云挑了挑眉，似是没有意外，最终略微思索后，说你等我一下。
　　而后转身，踏步走回那辆马车前，恭声道“公子，是个寻母的道人，南山仙鹤门的，说府里的姚姨娘是她阿娘。”
　　“姚姨娘又是哪位？”车内的声音很年轻，但听上去格外冰冷，比这十二月的雪似还要冷上几分。
　　心中正忐忑的邵总管立即上前补充：“是二爷三年前于川中遇见的女子，后来随二爷回了临江，纳为六姨太，三少爷常年在京，不知很正常。”
　　随后又补充：“只是这府中姨太众多，而今又逢时局不稳，四处饥荒，便常有犄角旮旯的人来寻亲，就为讨口饭吃罢了，能被公子遇见，是这些人的福气。”
　　“小人现在就给些银钱，打发她走，三少爷切莫在意。”
　　“上官云，你怎么看？”冷风吹过帘子，能隐约看到一张清俊的脸。
　　上官云眉眼微动，犹豫道：“这道人年纪很小，看着还是个孩子，又是除夕夜，不如顺带着…帮她问问。”
　　上官云话到嘴边，还是有些吞吐了。
　　“你决定吧，若是当真，带她见一面也无妨。”车内的人很轻易的就随了侍女的心愿。
　　“是。”上官云微微松了口气。
　　“随意找个交换的由头。”车内的青年又补了一句，“你现在就去，我在此等你。”
　　送恩没听清对方说什么，但知道那车内之人，定是个能说得上话的，也猜得出对方此刻正在谈论自己。
　　片刻后，女子重新走到送恩面前，正色道，“你身上的拂尘，我们公子想要。作为交换，我会替你问问府上可有你要找的人。”
　　送恩大惊，眼中立刻映出欣喜的神色，痛快地解下腰间系的草编拂尘，这拂尘很小，只一个手掌大，兰草编织，她编来原也就是当个小玩意玩的，并无任何特殊。
　　上官云伸手接了，说道，“你在这等着，我们公子心善，允许我替你仔细询问，天黑前，不管有没有叫姚蘅的娘子，我都出来回你。”
　　“好。”送恩疯狂点头，说我就在这等着，我叫送恩，从南山来，你一定告诉她，我从南山的仙鹤门来，我师傅是贺霞真人，师傅她老人家已羽化，师傅还说姚蘅师姐会来接我的。
　　上官云点了点头，重新回到马车旁，掀帘进入的时候，送恩甚至看到车内的人伸手扶了她。
　　“她有个小佛尘，我看着挺精巧，就要了来，你闻闻，可是兰草？”
　　邵作川却未去接，只微微探身，就着上官云的手闻了闻，颇为愉悦地道，“当季的绿云，原来兰草还有这用途。”
　　马车渐行渐远，朱红色的大门再次缓缓合上。
　　雪渐渐停了，送恩的眉毛上却结了冰碴，脚趾早已没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上官云才缓缓出来，她表情依然淡漠，只是手里多了一件斗篷。
　　“穿上吧，一件旧衣，可抵抵风寒。”
　　少女望了望那绵软的斗篷，没动，只焦急道，“你可帮我问了？”
　　“问了，确有这么一位娘子，但娘子说与你并不相识，许是你认错人了。”
　　“她胡说！”少女气地直跺脚，“我师姐们都说了她就在这里，她还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很多很多的老头！”
　　天地骤然寂静！
　　上官云的眼神略显烦躁，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冻得鼻青脸肿的少女，冷声道，“你既是知道，那该是明白她不方便见你。”
　　“为何不方便？”少女更急了，“她今年要是回山看我，我就不用走那么远的路来找她了！就是因为她不去看我，我才……”
　　“好了！”上官云失去了耐心。
　　一把将手上的斗篷扔到少女身上，“穿上它，尽快回家去吧！”
　　“我不回家！我要见姚蘅！”少女急了，突然一屁股蹲坐于地上，伸开胳膊缠上上官云的腿。
　　她看上去瘦小，力气却极大，整个人的身体压上来，让上官云动弹不得。
　　“你这小丫头！”上官云大惊，万般没想过刚才还好好的少女竟会这般耍起无赖。
　　“松开！”女子厉声呵斥，“早知你这般缠人，我就不该替你传话！”
　　“姐姐！你帮帮我吧。”少女的眼泪簌簌的往下掉“我想我阿娘，她明明答应过我师傅羽化了就会接我出观的。”
　　上官云抬首望了望天空，雪已经停了，但这世间依然很冷。
　　想到自己也曾这般颠沛流离，上官云终究还是没忍心一脚踢开她，可这小道姑，活脱脱像只摇尾巴的狗。
　　瘦长的胳膊箍住她的双腿，每往前一步，就被拽得踉跄一步。
　　"松开！"
　　"不松！"
　　雪地滑，上官云不敢真用力踢，只得拖着这累赘往门边走。每一步都像在犁地，裙角沾满了雪泥。
　　到朱门边上时，上官云已经喘得厉害，额头沁出一层汗。
　　眼见着少女不肯自行放弃，上官云终究还是狠下心，让值守的几个门卫连拖带拽的将少女的手指掰开。
　　而少女仿佛已明白上官云的决心，虽不情愿，但终究半推半就的放开了手。
　　邵府朱红色的大门，再次缓缓合上。
　　送恩坐在雪地里很久，直到墨青色的斗篷上新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后，她才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然而一骨碌站了起来。
　　今夜，她一定要见到姚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