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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抓小三 抓小三 ...

  •    2012年,我刚结束中考。

      淮城有个爱刮风的毛病。我推开窗,凶猛的风急匆匆往屋内灌,惹得吊灯细细的线飞来飞去,小物件也晃着响。

      今天家里饭店不开门,我妈张孜云难得在厨房做午饭,叮铃当啷撞出声响,她探头喊:“安澜,去找你爸回家吃饭。”伸回去的头一顿,又探出道:“你干嘛呢,风这么大,把窗户关上。”

      我猛力一推,拦住风。然后睡裙下套个裤衩子,穿上鞋找爹去了。

      居民楼下,树摇曳欲断,黄色垃圾桶盖被风刮的狂扇耳光,塑料袋跟幽魂似的到处飘,我灵活一闪,躲掉迎面盖头的成亲仪式。

      街边有家麻将馆,我爸安知义没事干的时候,悠着悠着就去玩了。我一路小跑,衣领鼓起来,穿过一栋栋居民楼,跨出小区大门,嘴里嘟囔唱:

      “安知义在哪里呀~安知义在哪里~安知义……”

      我停住脚步。麻将馆靠边,与隔楼中有个缝隙,挡着一跟电线杆,风进不去,但是人可以。

      安知义在女人的胸口里。

      他肥大的身体躲在那儿,粗臂揽着一粉衣女子,像蛆扭动在雪白肌肤上下,嘬女子的胸口。

      我的乱发呼啸,睡裙像旗似的抖,犹如雷劈。正欲走近,他怀里的粉衣女子发现我,从隐密阴影露了双熟悉的眼睛,她震颤一下,然后惊恐推开安知义,手遮住脸转身跑进缝隙深处。

      安知义暗伏,目光怯如潮虫,轻滑过我一瞬,僵硬立住,闭眼又睁开,汗像尿流下来。

      我问:“她是谁?”

      安知义不回答,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往前挪几步,张开手想碰我。

      我从他的腋下钻向缝隙深处,睡裙袖口摩擦沙沙墙面,追到极窄的拐角转折,再跑就是另外一条街。女子狡猾的身影被风推着逃,影子在地上很浅,歪歪曲曲。粗砺细风袭眼,我只得眯瞪视线,只见粉衣像奶油抹成了一滩,一甩一甩荡在前面,我追得要岔气。

      前方大约四百米,途经一个篮球场,但这种天气碰见人,不是撞鬼就是傻叉。

      我脚下一绊,张开双臂扑通栽落,膝盖像啃脆骨般嘎嘣疼,嗷呜吼:“你给我站那儿!”

      那女子蹿跑得更快了。

      忽然远远瞧见,篮球场外三只鬼乱晃,敦实矮个的胖小子在左,中间是有个挂眼镜的瘦竹杆,右边那个最高,手里端个篮球。

      我踉跄爬起来继续追,于是三张脸愈发清晰,原来中间那个我认识,是初中三年班长常华。毕业又怎样,一日班长终身班长。

      我奋力大喊:“——班长!!帮我逮住那个女的!”常华三人被这一声镇住,齐齐扭头看我狂奔。

      “别看了,班长班长……算我求求你,追追追,”我肺部极度收缩,上气不接下气,“抓小三!”

      三秒愣神后,他们顷刻出动,那个子最高的反手把篮球甩给常华,大跨步“嗖”一下往前冲,仅用二百米迅速缩短距离,他想拽衣服又不知从何下手,最终选择闷头冲刺,横截一拦,挡住粉衣女子的去路。其余二人也相继赶过去,三头男鬼是堵墙,任粉衣女子兜兜转转,最终也停下。

      我弯腰扶着膝盖喘气,摆手道:“跑得跟兔子似的,累死我了……谢…谢谢谢。”一步,一步挨近,我心头敲鼓,呼吸急促,伸手揭女子糊了满脸的头发。

      我的手霎时顿住,不可置信屏住气,浑身发麻战栗,鼻涕同眼泪一道,如血液喷溅而出。

      竟然是张兰兰。但怎么能是张兰兰。

      我妈张孜云的亲表妹。

      二十年前,张孜云自川城山沟的小村庄,一路颠簸,挤八小时的大巴,坐一天一夜的火车硬座,孤身一人立于淮城火车站的出口,脚边是尿素字样的蛇皮袋,头顶是淮城繁华地段的高建筑标。她□□妹炸成杀马特,眼大大的,唇厚厚的,在地下市场吆喝批发服装,拼劲赚到人生第一桶金。接着遇见一个叫安知义的男人,二人相知相爱,借钱合计开了家小面馆,张孜云精明强干,审时度势,于是小面馆成大饭店,买了车买了房,人都称她为张老板。

      张老板乐善好施,她从老家贫苦山沟里,把被逼嫁人的表妹带到淮城,教她好本事,给她好生计。那时的安知义,已经不爱去店里,因为人们见到他总讲:“张老板在哪呢?”他摇头说不知道,然后拿走车钥匙,满街到处晃。

      是那样遇到张兰兰的吗,两只蚜虫攀附在嫩枝叶上,觊觎和不平吗?我看着张兰兰,她因恐吓后退,泪水浸满眼睛,低声捂嘴抽泣。

      我拍了拍腿上的灰,又扭头看层层楼后的一栋,紧闭的门窗后,是正在盛饭的张孜云。

      我转身欲离开,可张兰兰却猛然拽住我的胳膊,她声音颤抖,极其不安道:“澜澜,澜澜,表姨错了,表姨……”我一把扬起甩飞,她被惯性带偏,踉跄一下。

      我怒吼:“太扯淡了!兰什么兰,别叫我澜澜!”

      张兰兰当着三头男鬼的面,突然双膝跪地,粉色的衣角沾满污垢,她眼泪流一地,嘴里颠三倒四说对不起。

      我不理她,我要回家去,找张孜云。

      脚踝被异常冰凉的手扣住,我还是往前拔着走,如同拖行一头牛耕地,我顿了顿,没好气低头,“你给我撒开!”

      “澜澜,我错了,表姨一时间鬼迷心窍……我保证,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来找你爸,你原谅表姨这一次,不要告诉你妈好不好?表姨求求你了……”她跪着,眼泪横飙,哭声此起彼伏。

      大风天来打篮球的那三人一脸呆滞,不知何时离我一百米开外,并排站着一动不动,裤腿呼呼响。

      天气很差,巨大的扬尘在半空弥漫开来,隐约间时不时劈一道银亮的闪电,高大的树折了形,风在哀嚎。

      我沉默垂眸,唇很干裂,扯下嘴就会撕开皮,我舔了一下,然后和张兰兰面对面,跪下。

      “跪有什么了不起?”我的泪干涸,声音又枯又哑,“我也给你跪下。”

      她喉咙间发出怪调,看着我说不出话。

      “我也求你呐,表姨,你不要和我爸分开。”我握着她下垂的手,轻轻蹂躏她指腹早年劳作的茧子,“你一辈子都跟他在一起吧,好不好?”

      “…..澜澜?”她重重喘气,瞳孔剧烈收缩。

      “我知道你不图别的,表姨,你只爱我爸的人对吧?没关系,没关系。你就那么,永远附在他身上,吸干他的血,吃光他的肉,你们一辈子都在一起,你也想这样吧,”我轻轻呢喃,“我会祝福你们的。”

      街边楼房的门骤然打开,风得逞似的争先恐后涌动。我缓缓站起身,冲糊了满脸沙的三位傻叉观众挥挥手,转身走了。

      身后的张兰兰放声痛哭。

      那天没人吃午饭。除了安知义,他早啃完女人的胸,大概是饱了,坐在客厅一个劲儿抽烟。

      我和张孜云挤在厕所洗澡,她闻闻胳膊,闻闻头发,问她身上是不是总有股饭味。我笑嘻嘻把头上的洗发水泡沫蹭上她脖子搓搓,“没有妈妈,真有的话,人家饿坏了看见你那还得了,说不定非要啃你一口。”她捏住我的嘴左右轻拽,也笑了。

      张孜云非拽着我搓背,我疼得嗷嗷叫,她一巴掌扇过来,让我老实点。

      这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和张孜云洗澡。或许冥冥之中早有预感,我的泪掺杂泡沫,被她用水浇掉了。

      一个月后,张孜云和安知义办理离婚。

      刚开始她费尽心思要带走我,哪怕一分钱不要,我急忙捂住她嘴,糊涂蛋妈妈啊,反过来还差不多。她一直哭,滑溜溜浸满手心,我捧着,便都顺着指头缝洒了。

      “妈妈,不要伤心,”我把手在裤腿蹭了蹭,“你那么能挣钱,带着钱走,才能过更好的日子。我呢,我太小了,还要上学,跟着你,你要受苦的,我留下来折磨我爸好了。”

      安知义懦懦恳求前妻,没有饭店的话,他养不起女儿。张孜云笑了,主动放弃争饭店归属权,但拿走饭店资产折价的一半多,并上因婚内出轨的精神损失费,总计二十六万。她从老家带来的厨师,服务生,一小半自愿跟她离开饭店。

      临走前,她悄咪咪把一张银行卡,用透明胶布贴在我的卧室床底横梁的侧面,密码是我们二人生日的组合。

      没多久,张兰兰就来了。一看见我,她半躲着拉行李急忙回卧室,听说是张孜云的缘故,她原先的工作黄了,没地方住,尽管还没领证,但依然腆着脸进了家门。

      安知义回去收拾四分五裂的饭店,老顾客碍丑事,渐渐来的少。新招进来的厨子和老厨子,整日明里暗里掐架。安知义烦的不行,开始酗酒酗烟,有时候烟掺和着酒,在客厅就是坐一夜。

      我总趁他半梦半醒,偷溜过去,抽走他屁兜里的钱包,拾了几张百元,再蹑手蹑脚回屋。

      钱快攒到高一开学,给自己买了个流行的触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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