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再见傻逼 雨天偶见前 ...
-
“你不要再逼我。”说话的人手握方向盘，眼神很冷，直瞧前方。
雨是突然下的。我头抵车窗，眼睫一戳一戳冰凉玻璃，外面大滴大滴的水珠哗啦啦，骤然甩到眼前，我吓得畏缩一下。接着夜晚霓虹灯交错，被水打湿弯弯曲曲闪动，变得晕眩，迷蒙。
鬼使神差，我扭头看金秋的手，他攥得很紧，青筋突突，好似被逼得抓狂，不死不休。
我只是解锁他车载支架的手机，输入家地址，说让他把我送到这儿。
“现在开始导航——”机械女声被掐断脖子，金秋极速打转向灯，猛的靠边停。
“这么多年不见，你就没想对我说什么吗？”他直勾勾的视线把我包裹，强行扭向他。
夏天又黏又潮，车内霉味很闷。
“没什么好说的，过去的就当过去吧，”我垂着的眼陡然抬起，黏住他瞳孔，然后补充一句，“我俩早就算拉倒了，不是吗。”
他浑身炸开的刺又抖一下，卷着缩回去。声音变得哑，但又躁，“安澜，安澜，我们为什么会这样，就算我不求别的，你告诉我为什么好不好？”
我胸口像被强塞两只大假体，疯狂下沉，只能微弓着背，张开嘴倒含一口气，声调卡的不上不下，“你还不明白吗？不是为什么这样，是没有办法继续！”
金秋的后脑勺被“啪”夯了一锤，拔高声音吼：“我不明白！我就是不明白！我们认识九年，在一起五年，分手了四年！我家狗都挂了！你到现在连分手原因都不愿意告诉我！”
我的耳膜因吼声剧烈打鼓，顿时泪水溢满眼眶，用更大分贝的音量怒喊：
“吼什么吼，再吼你给我滚下去！”
“这他妈的是我的车！！！”
……
他调整音量开口，“我问问都不行吗？”
我止不住眼泪，梗脖继续喊：“你要的是分手原因吗？！你就是没办法接受我甩了你！”
车内安静了，只剩雨声有节奏地拍打车身。我侧眼悄瞥，金秋胸腔上下起伏，像被人电击般竖起鸡皮疙瘩。
再投一点眼神，却见车内漏雨了。
一滴很大的水珠直直坠落，浸润眼前的车座，淌着润进他深色裤的侧缝。金秋哭了，我被这个瞬间唬住，低头先把自己的泪水挤干，然后仔细看他。金秋倔强抬头，用指腹搭着眼缝，试图堵住滋滋冒水的眼眶。如他所言，我们认识九年，但这是我头一回见到金秋的眼泪。
雨刷器不断刮掉玻璃新涨的雨，我看着前方视线模糊又清晰，金秋，你哭什么。他长长抽搭一声，没理我。
我承认我后悔了。如果时间逆转至四小时前，我绝不去参加什么狗屁高中校庆，也不会顺了那二了吧唧的班长，跟一群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的傻逼聚餐，更不会提前溜走，被在门口等的金秋逮个正着，我绕着圈逃他的魔爪，最终还是被拎进车里飞驰而去。
适才摁灭的手机亮起，来电显示“花儿”，金秋吸了吸鼻子，吭哧咽口水清嗓，然后接通，那头很嘈杂，一道清亮的男声挤过来：“秋秋，这都喝懵了，你怎么还不来？”
“我临时有点事儿，今天不去了，你们玩吧。”金秋打算挂了。
“哎哎！别啊，今儿都等你一天了，安澜刚走，你这会儿来说不定还能堵到她。”
我和金秋四目对视。
“好不容易见一次面。”
“已经堵到了。”这两声同时响，那头的声音噎得变调，震惊道：“你说什么？？”
“她就在我旁边。”金秋灭了电话。
我忽然有点想笑。高中班长叫常华，外号“花儿”，人如其名善良呐，竟时至今日，还能同从前学生时代那样，随时随地冲进噼里啪啦的二人周身，举起灭火器噗噗噗救火，哪怕这次他自己也没料到。
大抵这就是天地因果，人与人之间的命总在起落的时机，重复，亦或相逢，什么都不恰好。
车重新起动，金秋恢复平静，不再跟我搭话，倒把自己当作专职司机，一路沉默开到我家小区门口。可惜不够专业，他蹬一脚凶悍踩住刹车，我像弹簧般飞出去，又被安全带勒回来。
“开门。”我薅了几下车门，纹丝不动。
“金秋，把门打开。”我又说了一遍。
金秋慢悠悠左手摸到车锁，眼底泪花消散，他恶狠狠削我一眼，使劲摁开.…..我莫名其妙挨了记白眼，不甘示弱留下句“傻逼”，随即“砰”地甩门离开。
雨还在下，横冲直撞冲进我的发际线，缓缓流满脑壳。野生的浴霸毫不吝啬，于是裙子紧贴肌肤，我好似在裸奔。
金秋没走，车灯直直照着我要走的路，昏黄的光穿透雨淋，四散开来，满地都是粼粼晃动的光影。我不会回头，他一翘尾巴，我就知道放什么屁，所以我绝对不回头。
路越走越暗，等跑到单元楼，就只剩头顶感应灯的光圈。锋利雨水快把睫毛割断，我疼的痛哭流涕。
楼道间，哭呜呜声吓得感应灯忽明忽暗，我立刻憋住，在邻居探头嚎叫闹鬼前，急忙掏钥匙捅开破门。
淮城近年好风光，什么交通网，政策倾斜，招商引资全砸这个盆里，钱啊人啊，刺激房价物价一路杀红眼，挤得我越活越买不起。幸好还有个地儿歇脚，我惆怅地想。
接着褪掉湿漉漉的裙子，快速冲个澡，头陷进沙发，仰着看天花板经久不休的裂痕。
良久后眼闭上，十几岁的金秋不知怎的乍然出现梦里，头发不是现在的短寸，高高酷酷，拽个劲儿二五八万。
那时淮城的天很蓝，云离地很近，金秋半叉腰笑，迎着热滚烫流的风，正走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