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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手套白狼 我要学钢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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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城一高正式开学那天,久违的艳阳高照。
我挤在人堆里领教材,校服短袖透薄,人与人一蹭,汗渍就如交换唾液般,湿热暧昧地黏对方身上,我被熏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数清书目,捞起折角的书立刻冲出人群,低头一股脑塞进书包,转身“咣当”,撞人不锈钢盆上了。
我嗷叫一声捂住脑门,抬起眼怒瞪来人。那人又酷又高,肩膀左右各挂一个书包,胳膊端着塞满毛巾牙刷牙杯的盆,手指头还勾住一个书包。他差点没拿稳,晃了一下,用胳膊肘把摊在盆边的牙刷捣进去。越瞧这人越觉眼熟,呼之欲出的答案憋在嘴边……算了,我脑门辣辣的。
一米外公告牌上有班级公示,我急着去看,快步走过去,在扎堆的人群外踮脚尖蹦跶,突然常华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哎呦,我的秋秋,终于最后一本书,书包给我吧,你去看公示没?”
我下意识扭头,与常华身边那人四目相对,可算想起,他是抓小三那天,顶着大风去打篮球的男鬼傻叉之一。
那人还在看我,他漫不经心应和,常华没听清,背上书包又问:“秋秋,金秋!你看啥呢,咱三个在一个班吗?”
金秋“昂”了声。
源源不断的人从后方来,我被拥到前面,在一行行小字前眯起眼睛,第二张纸末尾几行,劣质墨印上几片黑糊糊,“澜”字也成黑疙瘩,我不满地撇了撇嘴,才往上找班级的大标题——高一四班。
高一在五楼。我死死憋住一口气,低头只顾迈腿上楼,踏上五层末尾台阶,终于卸了劲儿,敞开肺喘气。
班里闹哄哄的,我瞄准靠窗角落的位置,书包一甩先入座,身体紧跟其后。坐下扭扭屁股检查椅子,又大力晃晃桌子,心满意足拿出湿巾擦拭。
几分钟后,身后桌子响动,有人叫我,“安澜?”我闻声转身,常华把书包卸下,放到我后面的桌子上,温声细语,“真是你啊,我刚看背影就觉得像,这也太巧了。”
那个叫金秋的男生站他旁边,也不搭腔,用腿把椅子蹬开。这时,另一矮个小墩子从他们身后冒出来,手里抱着方才撞我脑门的不锈钢盆,放在我隔壁,嘿嘿笑:“你好你好,我叫宋前,我是常华的发小。”
送钱?哪来的财神爷同桌。
我恍然想起,“哦哦,我们那天见过,真谢谢你们呀。”宋前挠挠头发,羞涩一笑。
收拾桌斗的动静咣啷咣啷,金秋正压着脖子把书扔进去,察觉我的目光,他抬眼,“看什么看,认识他不认识我?“
我当即脑门隐隐作痛,扯起嘴角,“呦呵,我可算知道了,你刚就认出我来了是吧,你就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故意,”他直起身子,用手指了指宋前的盆,然后胳膊比划,“我好端端拿着盆,你自己不看路,啪撞上来,我人都差点被你撞到。”
我翻白眼,手指头直戳脑门,给他展示,“我把你撞倒,你扯什么扯,我脑门是什么钢筋水泥土吗?”
金秋嗬哧笑,刚想说什么,常华突然拍他的肩打圆场:“哎哎,别吵别吵,第一天开学,大家别伤了和气。”
常华戴个眼镜,斯斯文文,面容清秀。我全当给他面子,“哼”一声就扭回去了。
我掀开书皮,一本一本写名字,宋前悄悄凑近,“生气了?”
“没有!”我硬邦邦吐出两个字,笔道都不自觉深了几分。
“金秋从小就这样,你别跟他一般计较。”
我用笔帽戳戳嘴角,想了想问:“从小?我跟常华初中一个班,怎么没见过你俩?”
“我和金秋初中上的私立学校,高中才考到一起。”宋前把盆放在地上,“唉,说起来伤感,凭什么他俩可以走读,我就非得住校!”
“你要是不天天窜网吧打英雄联盟,你看你爹妈还管不管你。”常华单手托腮笑着吐槽他。
宋前锤他,“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和金秋暑假可没少蹭我的网吧VIP卡去玩。”
班里安静,一中年女士绷着脸走到讲台,锋利眼神环顾一周,然后开口,“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物理老师,我叫袁一萍,很高兴认识大家。”刚开始掌声稀稀拉拉,逐渐声响变大。于是她推了推眼镜,接着开始开学必备事宜——选班委。
常华要竞选班长,他看着白净柔弱,但一开口怪有领导范儿。他的热门竞争对手是个叫南英子的女孩,脖颈又细又长,下巴稍扬,小劲跟个天鹅似的。南英子两手自信交握在腹前,说自己的兴趣爱好是弹钢琴画画跳舞,回应的掌声热切。
但常华还是以微弱之势当上班长,南英子成了文体委员,她没什么反应,不恼不慌,淡定回到座位上。
我从斜后方盯了她的背影一会儿,然后百无聊赖看向窗外,鸟在树阴之间盘旋,立在枝丫上,翅膀忽闪,抖了抖身。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在煎熬中打响,我随便塞了几本书,跟新同桌和后桌挥手拜拜,临走前突然停住扭头看宋前,我说抱歉,然后薅了一把他的头,双手合十闭眼念念有词:“送钱送钱送钱……”接着在三人莫名其妙注视下,急匆匆跑回家。
我先给安知义打了个电话,他没接。我蹬蹬爬上楼,打开家门。客厅空无一人,倒是厨房油烟味悠悠飘出,我在原地愣神一会儿,张兰兰听到动静,裹着围裙走出来,小心翼翼堆笑:“澜……安澜回来了,我做了饭,你洗洗手吃点?”
“我爸呢?”我把书包扔到沙发上,去厕所洗手。
“你爸说店里有事走不开,今天晚上咱俩吃。”
水流哗啦啦遮盖她的声音,找爸找不到,后娘不是在这儿,我灵机一动,关掉水管擦手,然后走出来,“表姨,你今天做什么菜呢?”
张兰兰把饭端上桌,“都是你爱吃的。”
我进厨房,使出假把式去拿汤,“我帮你吧。”她受宠若惊,“不用不用,安澜你去坐吧,我来就行。”
吃了会儿饭,我瞅了眼她的动作,边嚼肉边笑:“表姨,你做饭比我爸做的好吃多了。”
她惊讶抬头,眼角细纹褶起,语无伦次咧嘴:“哎呀,你爸开了多少年饭店,我这水平哪能跟他比。”
我咀嚼的动作很慢,似笑非笑看她,她突然意识这话不合时宜,连忙摆手,“安澜,我,表姨说错话了。”
我没吭声,她又说:“安澜?”
“我知道你嫌我碍事,我没过几年就成年了,万一你和我爸再生一个,这个家还哪有我的位置。”我泪眼婆娑。
“安澜!你放心,我以后把你当亲生闺女养,别人有的,我和你爸也不会少你的。”
“你就是嘴上这么说说,我同学不是学画画学跳舞,就是弹钢琴,我呢,我什么也不会。”
张兰兰心里梗揪,一时间绕不明白,但又迫切想抓住我这个虚伪的浮萍,她一咬牙,闭眼又睁开:“安澜,你想学什么,表姨掏钱,咱去学。”
我把眼角的水轻轻抹去,喝掉汤,斗志昂扬拍桌子:“我要学钢琴!”
张兰兰的两根筷子,一只接一只掉地,但说出的话收不回去,她脸色苍白,饭也吃不下,只得滚动喉咙咽吐沫,气若游丝说好。
当晚我在客厅看电视,主卧突然剧烈争吵,张兰兰说她没钱,安知义的嗓子像摔炮,一会儿炸一下。一集电视剧播完,门开了,安知义走出来,昏黄的灯映他一半光,另一半沉在阴影,他脸上的肉松松垮垮,与我对视,吞吐的话被含住,长长叹口气,“算了,想学就学吧。”
我笑了,说谢谢爸爸。可头皮很痒,心脏很痛。
即便血浓于水,但爱能到几岁,光看着,竟像一本可透的存折,我若不及时取出来,就被时间淘汰了。
张兰兰倒是费心,托朋友介绍,说是有一个翠城音乐学院毕业的钢琴老师,叫谢城许,四十岁。
到了周末,张兰兰骑小电驴带我去上课。大约二十分钟左右,进了一个档次不低的小区,每层两户,电梯干净无异味,壁擦得反光,我照照镜子,跟着张兰兰走出电梯。
她按响门铃,一个器宇闲雅的男人漫悠悠打开门,见到我温和笑道:“你就是安澜吧。”
“谢老师好。”
他敞开门,侧了侧身子,“进来吧。”接着他又扭头对张兰兰说:“妈妈也进来,麻烦关一下门。”
张兰兰面色一僵,我没说话,借打量周围的功夫,暗暗翻白眼。
这是个将近二百平米的房子,客厅空间大,但没放什么物件,有条直直的走廊,两边是四间屋。谢城许简单介绍,除了最里面那间是他的卧室,其他三间都是琴房,平常学生可以来练琴。
他让张兰兰在客厅坐一会儿,捋起袖子,“今天先试课,上个差不多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