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无声的崩溃 别墅里的死 ...
-
别墅里的死寂像是一种慢性的毒药,不仅腐蚀了夜星的灵魂,也正在一点点瓦解哈伦的精神防线。
哈伦无法忍受。
他怀念那个会因为他一句重话而红了眼眶的夜星,怀念那个为了梦想在雨夜里奔跑的夜星,甚至怀念那个会因为他发病而小心翼翼靠近的夜星。可如今躺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具会呼吸的躯壳,一个他亲手捏碎却又拼不回去的瓷娃娃。
"收拾东西,明天进组。"哈伦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发呆的夜星,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既然你不想待在这里,那就去工作。你不是想拿奖吗?我给了你最好的资源,最顶级的班底。"
夜星没有问是什么戏,也没有问去哪里。
他只是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接收到了指令的程序,机械地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整理并不凌乱的衣物。动作僵硬,眼神空洞,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
"是。"
只有一个字。没有情绪,没有疑问,只有执行。
哈伦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钝刀割过,血淋淋的,但他告诉自己,只要让夜星动起来,只要让他回到聚光灯下,那个鲜活的夜星就会回来。那个会笑、会闹、会跟他顶嘴的夜星,一定还在某个角落里沉睡,只是暂时被吓跑了。
他错了。错得离谱。
......
《帝国余晖》的拍摄现场,片场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这是一场重头戏,夜星饰演的落魄贵族需要在众人的嘲笑中,即使衣衫褴褛也要保持最后的尊严。
"Action!"导演一声令下。
群演们按照剧本推搡着夜星,恶毒的台词一句接一句地砸过去,像淬了毒的箭矢。
按照剧本,夜星应该表现出愤怒、不甘,眼底应该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
可是,屏幕监视器里的画面,让哈伦的血液瞬间冻结。
夜星被推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没有皱眉,没有呼痛。他只是顺从地倒下,然后像是一个没有关节的木偶一样,僵硬地撑起身体,跪好。姿势标准,角度完美,唯独不像一个"人"。
面对羞辱,他没有愤怒。
面对殴打,他没有闪躲。
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就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他念着台词,字正腔圆,语气完美,却唯独没有"人"的味道。没有灵魂,没有温度,只有精准的机械运转。
"卡!"导演忍不住喊停,皱着眉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夜星,情绪不对。我要的是你的不甘和倔强,不是让你像个木头一样念课文!你懂不懂什么是心碎?什么是愤怒?你经历过那么多,难道连演都演不出来吗?"
夜星坐在地上,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导演,又看了看周围焦急的工作人员。
他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孩童般纯粹的困惑,仿佛导演在问他一道超纲的数学题。
"心碎?"夜星轻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解析一个陌生的外语单词,"导演,我不明白。按照剧本逻辑,我现在应该保持体力等待反击。愤怒会消耗肾上腺素,是不理智的。而且......"他顿了顿,眼神依旧空洞,"心碎是什么感觉?我不记得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哈伦站在监视器后,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他冲了过去,拨开人群,一把抓住夜星的肩膀,声音嘶哑地吼道:"夜星!你在干什么?你是在演戏!你应该痛,应该恨!你看着我!我是哈伦!你难道对我没有一点感觉了吗?哪怕是一点恨?"
夜星被晃得有些晕,他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
几秒钟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迅速调整出一个标准的、完美的、却虚假至极的笑容。那笑容像一张精心绘制的人皮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脸上。
"哈伦总裁,您是在对戏吗?"夜星的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像浸了蜜糖的毒药,"需要我流泪吗?还是需要我表现出被抛弃的绝望?只要您说,我都可以做。我是您的演员,也是您的物品,我会配合您的所有需求。您想要什么样的情绪,我就给您什么样的情绪。"
说完,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没有抽泣,没有颤抖,眼泪就这样精准地、匀速地滑落,像设定好程序的水龙头。
像是在表演"哭泣"这个动作,而不是在悲伤。
哈伦看着那张挂着泪珠却依旧麻木的脸,脑海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
"崩"地一声,断了。
"啊——!!!"
哈伦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猛地推开面前的道具架,巨大的声响吓得全场工作人员四散奔逃,像一群受惊的鸟。
他看着夜星。
是他亲手毁了夜星。
是他把那个有血有肉的人,变成了一个只会执行指令的怪物。
那个会哭会笑、会因为爱他而闪闪发光的夜星,再也回不来了。被他亲手掐灭了。
哈伦跪倒在夜星面前,双手抱住头,在这个喧嚣的片场,在这个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崩溃。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孤儿。
而夜星依旧坐在那里,维持着那个标准的假笑,眼泪还在流,眼神却依旧是一片荒芜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