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和我都想下班》林春叙

2、2 辞退你

　　“...既居废位，当好生将养，闲来读书习字即可。至于民生疾苦，朝中自有职司之人，非汝之所当问...”

　　苏晚接过信，扫了一遍，抬眼看向秦风：“这是何时送来的？”

　　“五天前。是陛下身边的内侍亲自送到院门口的。”

　　前几日纪云因不能离京，便换了法子，在城内寻了几个寒门书生，问他们的家乡灾年如何熬过，问他们进京赶考的盘缠从何而来，没想到引了皇帝注意，才受了敲打。

　　苏晚把信折好，递还给秦风：“这便是殿下近日又开始失眠的原因？”

　　秦风垂着头：“是...殿下看了信后，连着几夜不曾合眼。不过多日，两颊便塌下去了...苏姑娘，还请您想想法子。”

　　苏晚看着他这副情急模样，嗤笑道：“秦风，你家主子瞒天过海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可你这一开口，倒是什么都兜不住了。”

　　秦风耳根一热：“属下实在不忍再看殿下这般熬下去。先前请了多少神医，都是无功而返，只有姑娘的药能叫他睡上一两个时辰。只求姑娘...莫让殿下知晓是我说漏的。”

　　苏晚长叹一口气，问道：“殿下此刻在何处？”

　　“还在书房，自打晨起便没出来过，也不叫人进去伺候。”

　　苏晚不再多言，提起药箱，转身朝院外走去：“我是他的大夫，该治的我自然会治。你且放心。”

　　话虽如此，等见了纪云，苏晚一筹莫展。

　　她借着诊脉的功夫，悄悄调出系统面板扫了一眼，各项数值平稳，并无异动。看来这次失眠的病根，根本不在系统上，而是在纪云心上。

　　秦风见她眉头越蹙越紧，忍不住开口：“苏姑娘，殿下这究竟……”

　　“秦风。”纪云截断他的话，将手腕从苏晚指下抽了回来。他面色确实不大好看，唇上没什么血色，眼尾微微泛着青，可偏偏扬起嘴角，笑得浑不在意，“不必难为苏大夫了。明日天气不错，咱们去醉仙楼吃酒如何？”

　　“殿下！您这身子骨怎能吃酒！”

　　秦风目光急切的看向苏晚，苏晚被他看的一阵心虚，心想专业不对口，你瞪我也没用。

　　她干咳一声，端起大夫的架子，冲秦风摆了摆手：“你先出去罢，我替殿下施一回针，闲人莫扰。”

　　秦风到底不敢违逆医嘱，恭敬退出了门。

　　他走后，苏晚开门见山道：“殿下心神不宁，可是因为那本《青灯夜话》？”

　　“苏大夫说笑了。那书我早扔了，无趣得紧，还不如《桃花缘》。”

　　《桃花缘》是有名的艳词□□，封皮一揭全是缠枝莲纹，内里写的是什么，满城人都心知肚明。苏晚无聊时也瞧过几眼。

　　纪云见她不接招，懒懒散散的又补了一句：“苏大夫，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就不怕？”

　　苏晚一阵无语，心想当然怕，不过怕的是他把自己作死了。

　　这一招若换了旁的闺秀，早该红着脸骂一句“登徒子”摔门而去，留他一人在这自生自灭。可她苏晚作为麻木社畜，什么甲方嘴脸没见过？这点威力，还不如公司通知调休令她难受。

　　苏晚整理着针囊，面上毫无波澜：“民女是大夫。别说共处一室，便是脱光了躺在这儿的，我也见过不少。”

　　纪云一怔，蓦然红了脸，将头埋入被子里，结巴道：“你，你...罢了！你不是说要施针吗？赶紧给本殿下施了。本殿下还忙着去城西看斗蛐蛐。”

　　“殿下稍等……”苏晚指尖拈着银针，循着系统面板上闪烁的光点，不疾不徐地刺入纪云耳□□道。她压低了声音，“殿下还是去梦里看斗蛐蛐吧...”

　　纪云眼皮沉沉一阖，睡了过去。

　　说是睡了过去，实则就是被她电晕了。她这半吊子庸医连正经穴位都认不全，只能在针尖上裹一层微电流，强行让纪云宕机，也好跟秦风交差。

　　秦风听说殿下终于阖了眼，喜极而泣，赞苏姑娘真乃华佗再世。苏晚生怕他再多问一句便要露馅，匆匆提了药箱，头也不回地逃回了自己院里。

　　她把自己摔进榻里，开始思考怎么才能治好纪云的失眠。生理上的病她尚且不会治，更何况心上的？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她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连饭也吃不下，到最后不知何时阖了眼，竟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又是一段旧事。

　　这次是她熬夜到半路流了鼻血。鲜红的血如碎裂的珠子般滴落，一粒一粒洒落在地上，苏晚迷茫的擦着鼻子。

　　她这是要，死了？

　　她悲从中来，蹲下来抱着膝盖在公司走廊大哭。被黑心上司当场抓包：“苏晚！地毯全被你弄脏了，你得赔！”

　　苏晚猛地抬头，撕心裂肺吼道：“都怪你！你个老不死的！啊啊啊啊——”

　　她吼完最后一个字，一脚踹翻了垃圾桶，“哐当”一声巨响，苏晚整个人从榻上弹起来，心口砰砰直跳。

　　桃枝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起被她踹翻的铜盆，她仰起脸，惊魂未定道：“姑、姑娘？”

　　苏晚瞥了眼被吓呆在原地的桃枝，温声道：“没事...只是恶梦。”

　　桃枝怯怯地问：“姑娘做了什么梦，这样吓人？”

　　苏晚张了张嘴，脑子里却忽地灵光一闪——

　　梦。

　　她怎么没想到呢？人想体验一件从未经历过的事，除了亲身前往，便是做梦了。

　　“桃枝！”苏晚猛地坐直了身，一把攥住桃枝的手腕，“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桃枝被晃得发懵，呆呆地点了点头。苏晚松开手，顺手揉了揉她额前碎发：“好了，接下来的功夫我要专心琢磨殿下的方子，任何人都不许打扰我，明白么？”

　　桃枝似懂非懂，乖巧地应了声“是”，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门合拢的那一刻，苏晚翻身从榻上坐起来，面前展开一道光幕。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面板上方，摩拳擦掌。

　　“纪云啊纪云...你得庆幸碰上了我这个神医...”

　　*

　　自从那日被苏晚一针扎晕过去后，纪云便再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秦风守在院门口，每日天不亮便去苏晚院前张望，可回回都被桃枝挡回来，说苏大夫正闭关钻研殿下的方子，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秦风急得直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偏生纪云自个儿也不省心，明明数夜未曾合眼，精神已经不济，还要强撑着去酒楼喝酒，喝到天亮才被人扶回来。回了府也不歇着，把自己关在书房枯坐到天亮。

　　秦风忍无可忍。抬脚踹开了苏晚的院门。

　　与此同时，历经整整七日七夜不眠不休，苏晚的“梦境采集系统”终于调试完毕。

　　她闲适的伸了个懒腰，一抬头正对上秦风气冲冲的脸，眼前一亮：“秦风！你来得正好！”

　　秦风正要发作，却见地上满屋散落的纸页，密密麻麻全是旁人看不懂的符号与图样，再往苏晚脸上看去，乱发蓬松，唇色泛白，眼下两团青黑，分明和纪云是一个模子里熬出来的样子。

　　他喉头一梗，哑声道：“姑娘......有法子了？”

　　苏晚叉着腰，出了门大喊道：“走！我今天一定治好你家主子！”

　　她确实底气十足。这“梦境采集系统”脱胎于当初失眠系统的脑波监测模块，她将其中的核心技术剥离出来，改造成了能采集转译他人梦境的系统

　　这下纪云就算不能出京城，也能从中体验，汲取灵感了。

　　秦风不明所以得跟在她身后，见她这幅信心十足的摸样，眼底渐渐有了希冀。

　　苏晚一路小跑，抬脚便跨进了纪云的屋子。

　　纪云正对着那本《青灯夜话》出神，听见动静将书往床底一塞，苏晚鼻子微微一皱，拿手在面前扇了扇，毫不客气地嫌弃道：“殿下这屋里头都快腌出味儿来了，可还有半点皇家风范？”

　　纪云梗着脖子别过脸去：“我早就被废了，本就不必遵什么宫规！”

　　“行行行，您有理。”苏晚懒得跟他掰扯，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这是我新炼的灵丹妙药，保管您今夜睡得香。”

　　纪云还没反应过来，一颗药丸已被她眼疾手快地塞进了口中。他登时呛得弯腰猛咳，抬手便要去抠嗓子眼：“什么东西！咳、咳...你...你给我喂的什么！我不用这些！”

　　秦风倒了盏温茶递上去，替纪云抚背顺气：“殿下！属下求您了，若您真有个三长两短，属下也不想活了！”

　　纪云眼眶泛红，抬起头来狠狠剜了他一眼：“再敢胡说八道，本殿下先砍了你的脑袋！”

　　苏晚将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分开：“先下去吧秦风，我得给殿下瞧瞧脉象。”

　　秦风走后，苏晚大咧咧的坐在桌前，抿了口茶水，眼底闪着兴奋的光：“睡吧，殿下，你会感谢我的。”

　　纪云饿了几天，又未曾进食，毫无力气，只能恶狠狠道：“苏大夫，本殿下明天就辞退你。”

　　苏晚低笑：“随你。”

　　纪云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嘴上骂骂咧咧，但因着良好的教养，翻来覆去也就这么几句，无关痛痒，苏晚无聊的打了个哈切，不愿离去——她迫切的想看到那梦境采集系统的成果。

　　良久，那药丸里的安神成分渐渐泛上来，纪云声音越来越低，倒进了睡梦里。

　　苏晚起身，垂眼看着纪云安静下来的眉眼，喃喃道：“可别让我这个C星高材生砸了招牌啊...”

　　她抬手要去调系统面板，可指尖刚抬起来，眼前便毫无征兆地一黑，身体歪倒在了纪云身上。

　　不多时，两道一深一浅的呼吸，渐渐重叠到一处，在屋内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