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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被当成阿贝 ...

  •   日光透过树隙间,晃得纪云微微眯了眯眼。

      ......这是何处?

      脊背沉甸甸地压下来,纪云回头一望,竟是一只半旧的竹篓,里头塞着几卷纸册和两块干粮。他赶忙低头打量自己,青布长衫,麻绳束腰,脚下是一双磨了边的布鞋,活脱脱一个进京赶考的寒门书生。

      他愣了片刻,俯身捧起溪水。没有凉意,更没有水珠附着。

      是梦。

      纪云耳边隐约响起苏晚的话——一个从没见过苦日子的人,硬要去写寒门落魄书生,写到一半自然就写不下去了。

      他攥紧了拳,抬脚跨过溪石,朝远处的山道走去。

      此后数日,他节省吃食,踏破草鞋,到了晚上便借着月光读书,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了京城口。

      纪云正要引入城,一柄长枪横在他身前。

      守城的士兵抬起脸来,面容姣好,眉眼弯弯:“站住!”

      纪云一怔:“苏大夫?”

      苏晚穿着铠甲,笑盈盈地望着他,手里还捧着三册书:“这位书生,你从前过河时掉了一本书,如今我替你寻回来了。你瞧瞧,是这本银的,还是这本金的,还是这本木的呢?”

      纪云瞧着那三本湿漉漉的书册,又瞧了瞧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勾起嘴角:“书怎么可能是金银做的?”

      苏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把三册书往他怀里一塞,朗声道:“恭喜你通过考验了!”

      纪云低头一看怀中那三册书,封面上赫然写着——《青灯夜话》卷一、卷二、卷三。

      “苏晚——”

      纪云骤然清醒。他胸膛起伏不定,下意识动了动身子,却觉胸口压了块暖乎乎的石头。他低头,呼吸一滞。

      苏晚正趴在他身上,脑袋歪在他肩窝里,睡得不省人事。她嘴角还挂着晶莹的涎水,不偏不倚地淌在他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纪云从小到大,尚未与哪个女子这般亲近过,他面上腾地烧了起来,僵着身子,抬手去推她的肩膀:“苏大夫?苏大夫?苏晚?”

      任他怎么唤,苏晚连眼皮都没掀一下。纪云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嘴角的口水上,纠结了片刻,终究还是抬了袖,轻柔地替她擦了。

      苏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非但没松开,反倒往他身上又拱了拱,手脚并用地缠上来,如菟丝花,将纪云箍得动弹不得。

      纪云的视线落在几案上的纸笔——他得趁热动笔,快些把梦里的内容记下来。

      可他一动,苏晚便跟着往下滑,险些滚下榻去。纪云眼疾手快地捞住她,如此反复拉扯了三四回,他终于认命般长长吐出一口气。

      干脆把她扔下去算了。

      纪云咬咬牙,伸出手,却又悬在半空。

      苏晚眼下那两团青黑还没褪尽,几日不见便消瘦了许多。听秦风说,他失眠的这几夜,苏晚彻夜不眠地替他琢磨方子,方才那颗药丸便是她熬了几天几夜才捣鼓出来的。

      纪云盯着她的睡脸看了好一会儿,蓦然把手臂从她颈后抽出来,侧过身子,一点点挪动,再小心翼翼地把苏晚往旁边推了推。他伸长了胳膊,指尖终于触碰到几案上的纸笔,却又腰上一紧。

      苏晚不知何时翻了个身,手臂一伸,揽住了他的腰,整个人重新贴上来,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别走...”

      纪云又跌回了榻上。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苏晚叮嘱过,若是夜里睡不安稳,可以叫人缝几个塞满棉花的布偶抱在怀里。他当时问这是哪门子法子,苏晚道是她小时候的习惯,必须抱着阿贝贝才能睡着。

      “阿贝贝是什么?”他问。

      “唔...就是用来安抚心灵的宝贝。”

      纪云低头看了眼腰间那两只牢牢扣在一起的手。

      所以,他这是被苏晚当成阿贝贝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耳根的红色还没褪尽,无可奈何之下,只能保持着这个别扭姿势,艰难地将纸卷拖到面前,细致的记下梦境里的见闻。

      日光将两人笼在一处,一个奋笔疾书,一个呼呼大睡,竟也莫名地和谐。

      这和谐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被一阵叩门声打破。

      秦风在门外等了许久,始终不见里头动静,犹豫再三,推门而入,与屋内的两人正面对上。

      苏晚整个人趴在纪云身上,脑袋埋在他肩窝里,纪云则捏着笔,纸卷摊在膝上,腰还被苏晚两只手牢牢环着。

      秦风脑子一片空白:“殿,殿下?”

      纪云正沉浸在回忆梦境里,渐渐忽视了苏晚,秦风这么一来,苏晚的存在便再也掩盖不住,她紧紧的贴着纪云,体温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纪云面上燥热,故作镇定,与秦风道:“...还愣着做什么,把她抱下去!”

      秦风定了定神,连忙上前,可他未曾娶妻,从前东宫中也未有女眷,动作便有些粗鲁,途中不小心扯了苏晚的头发,惹得她不安分的踹了无辜的纪云一脚。

      纪云闷哼一声,蹙眉道:“轻些。”

      秦风被他这一瞪,心里更慌了,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一咬牙,抓住苏晚的两肩往上一提。

      “啊——”

      苏晚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上。

      秦风无措的站在一旁,只见苏晚在地上蠕动,揉着酸痛的眼睛,喊道:“我杀了你——”

      秦风阖上眼,心想完了。

      全院子的人都知道,苏大夫什么都好,唯独在睡觉被打扰这件事上,毫无理智可言。

      他飞快地朝纪云递了一个眼色,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错一瞬,齐齐屏住了呼吸,等着那趴在地上的女人清醒过来。

      良久,苏晚眼前的场景渐渐清晰,记忆也在此刻翻涌而出。

      她方才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又回到从前辛苦读书的时候,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衣,啃着面包蹲在走廊背书,不小心被人踹了一脚,面包便掉在了地上,她讪讪一笑,尴尬的捡起来,拍了灰继续吃。

      后来便是历经千辛万苦,从C星偏远地区考入首都A市,毕业后进了大厂,本以为从此苦尽甘来,没想到碰上黑心上司,连着几夜熬夜加班,她累的心脏突突直跳,怕是很快命不久矣。但她想着自己背景普通,天下英雄又过之如江卿,能替代她的人到处都是,迟迟不敢离职。

      梦到这,黑心上司那张脸突然变得狰狞扭曲,如同怪物将她吞噬。

      苏晚并没有感到多少害怕,反而抄起了一旁的键盘,向那黑心上司冲去:“我杀了你——”

      正要触碰到上司时,她豁然睁眼,对上熟悉的两张面孔。

      秦风咽了口唾沫:“苏,苏姑娘?”

      苏晚尴尬的从地上爬起,缓缓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确认没有口水,问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在地上?”

      秦风反应极快,面不改色道:“苏姑娘方才趴在桌上睡着了,兴许是做了梦,自己滑下来的。”

      苏晚半信半疑,她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那只狰狞的鬼脸,颇有种劫后余生之感。可一转头看见纪云,整个人便精神了,冲到榻前:“纪云!你感觉如何?”

      纪云正悄悄把那卷纸往身后藏,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来看她,淡淡道:“无事。”

      苏晚没留意他那点小动作,偏头问秦风:“他睡了多久?”

      秦风老老实实答道:“约莫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好...好...”苏晚掰着指头算了算,心满意足的笑了起来,转身离去。

      纪云却突然叫住了她:“苏大夫。”

      苏晚正急着回屋查看系统数据,面色不耐:“怎么了?”

      纪云张了张嘴,喉结轻滚:“...你忙去吧。”

      他本想说,不用这么恭敬的喊他殿下,像刚刚那样叫纪云就很好。

      *

      “姑娘?姑娘?”

      桃枝连着唤了好几声,苏晚才回过神来。

      桃枝正为纪云煎药,满屋子弥漫着苦涩的味道:“姑娘这几日是遇着什么好事了?老远就瞧见您嘴角翘着,想藏都藏不住。”

      苏晚一怔:“我很高兴吗?”

      “是啊。”

      “此话怎讲?”

      桃枝放下蒲扇:“从前姑娘在这院里,做什么都像是赶工交差,来去匆匆。可这几日姑娘为殿下瞧病,倒像是真心实意地操持起来了,面色也红润了不少。”

      “竟有这般明显...”

      苏晚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惊觉自己这几日确实心情极佳。

      自那日捣鼓出那套梦境采集的法子,一晃已过了七日。

      每夜更深人静,苏晚独自对着那道半透明的光幕,看着那些从纪云脑中采来的画面一帧帧铺展开来,便忍不住捂嘴偷笑——这世上怎会有她这般灵光乍现的天才?

      经桃枝这么一说,她恍然感慨道,被工作和KPI裹挟这么多年,都快忘了当初系统开发是她无法割舍的爱好。

      看着一个个穿书者因她写出的系统走上不同的人生,那种满足感无与伦比。

      她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单纯为了“想做一个东西”而熬夜了。

      日子慢悠悠地过,每日替纪云诊脉,看桃枝煎药,听着院里的风声和鸟鸣,竟也觉得舒坦。

      起初她只当是自己懒了。如今想想,原来是本就向往这样的生活。

      “许是这几日睡得好了些吧。”苏晚从藤椅起身,笑道,“人一睡饱了,自然什么都是好的。”

      桃枝也跟着笑起来,低下头继续扇火,不再多问。

      药煎好之后,苏晚亲自端着托盘往纪云屋里去。她脚步轻快,可推开门一瞧,屋内却是空无一人。

      她转了一圈,连秦风也不在。

      自从纪云绑定了那系统,可是一刻不停的坐在屋内写第二卷《青灯夜话》。

      她面色疑惑的放下药,转身往外走,绕过后廊,还没到院门,便发现纪云与秦风两人站在门口,正与人交谈。

      苏晚脚步一顿。这处院落偏僻冷清,寻常人寻不到这里来,是何人会找上门?

      她隔着半掩的木门往外觑,见到了乌泱泱跪下的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衣袍素净,脊背挺得笔直,字字发颤,一字一句传入苏晚耳中:

      “八皇子猖狂至此,竟做出那般不入流的事...老臣实在无颜,恳请殿下...重掌东宫。”

      院门外的纪云,沉默地立着,许久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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