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和蛋饼和烤肉》天天干活

4、全部驳回 隔天下午同

　　隔天下午同一时间，七个人又坐回了活动室。比昨天更安静。除了陆燃在最后面转椅子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其他人都盯着桌面上那份退回来的稿子——关老师昨晚批了一宿，今早按原路塞回到他们的书包里。银色文件夹的封面贴了一张黄色便签：“写得不错，但写的不是别人。”粉色和蓝色文件夹被皮筋捆着中间夹了一张白色A4纸：“你们俩合写的是‘我们’，不是‘他们’。”牛皮纸文件夹里夹了一片红色的批注：“你观察了三年，观察对象是谁？”速写本右下角被折了一个角：“九张画，七张画里都有同一个人。那个人是谁？”黑色文件夹第一页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三页A4纸背面被写了一句红字：“你说你不熟林水仙，但你写得比他本人还准——你只是没写你自己。”

　　关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端茶。他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写了一个大字：错。七个人同时挺直了背。

　　关老师转过来。“我让你们写自己最了解的那种关系。你们写了。林水仙，你写水仙——但你写了多少页古希腊神话和弗洛伊德？”林水仙张了张嘴。关老师翻开他的稿子，念了中间一段：“‘自恋是一种自我保存的本能，源于对镜像的认知困惑。’这是你从教科书上抄的。最后两页写得可以，但前面八页全是别人的观点。”他把稿子合上，看着林水仙。“你观察的对象是‘自恋的林水仙’。但你在写的时候躲在了书后面。水仙篇应该写你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不是写弗洛伊德怎么想。”

　　林水仙把银色文件夹往自己那边收了收。

　　关老师转向江月和顾星。“异性恋篇。你们俩配合得很好，素材也很丰富——每天几点见面、每周约会几次、肢体接触的频率和类型。”他把那份白色A4纸抽出来，“但你们写的是‘江月与顾星的关系’，不是‘某对异性恋样本的关系’。你们把这件事写成了你们俩的恋爱日记。”江月的耳朵红了。顾星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关老师翻开白露的牛皮纸文件夹。“三千字，全是某个人某天说了什么、穿了什么、笑了几次。白露，你是心理学系的，你应该知道这叫‘个案追踪’，不叫‘观察报告’。因为你的视角是锁死的——你只写了一个人，并且你写的那个人的所有行为在你眼里只有一种解释。”白露把文件夹抱了起来，挡在脸前面。

　　关老师拿起夏蝉的速写本。“九张速写，技法没问题，构图没问题。但夏蝉，你自己看看——除了最后一张，剩下八张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他把速写本转过来朝向众人。最后一排的白露把脸埋进了胳膊里。夏蝉盯着自己的画看了三秒钟，然后说：“我画的是——”“你画的是你喜欢的人。”关老师替她说完。

　　夏蝉安静了。

　　关老师翻开沈墨的黑色文件夹。“法律文书格式。事实认定、条款列表、补充说明。沈墨，你的写法很专业，你把一段关系写成了一本合同。”他把稿子翻到最后一页，“但这份合同缺了一个部分——当事人的主观陈述。你写的是你和陆燃之间发生了什么，你没写你为什么让这些事发生。”沈墨扶了一下眼镜，没有反驳。

　　最后关老师拿起陆燃那三页A4纸。陆燃的转椅不转了。关老师把纸对着他：“你写了林山茶，写了江月，写了顾星，写了白露，写了夏蝉，写了林水仙。你写沈墨只写了一根横线。”关老师看着他，“你写了所有人，除了你自己。你对别人的观察全对，但你把自己从这张纸里拿掉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分钟。陆燃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搁在桌上。糖纸捏在手里来回搓了两下，搓碎了，没说话。

　　关老师把七份稿子叠在一起，放回了桌子中央。“第一稿，全部驳回。”他回到白板前面，把那个“错”字擦掉，换了一个新字：换。“第二稿——互相交换视角。”他转过身来，“林水仙，你写江月和顾星。江月，你写白露和夏蝉。白露，你写沈墨和陆燃。夏蝉，你写林水仙。沈墨，你写林水仙的水仙篇。”他顿了一下，“陆燃，你写所有人。”

　　陆燃把碎掉的糖纸扔进垃圾桶里，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凭什么是我写所有人？！”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看懂了所有人的人。”关老师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你给林水仙写的那两段话，比他自己写的更接近真相。你对江月说‘你演了三年累不累’，那是一个观察者才说得出来的话。你对顾星的判断、对白露的解读、对夏蝉的注意——你写出来的每个字都是对的。”他顿了顿，“但你对自己一个字都没写。所以第二稿，你写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陆燃张了张嘴，又闭上。沈墨在桌子底下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只碰了不到一秒就收回了。陆燃把脚从椅子横杠上放下来，坐回去了。屁股落座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倍。

　　“第二稿期限，下周一。”关老师拿起桌上的茶，“散。”

　　他走出门。吱嘎一声，门合上了。七个人留在原座。林水仙看着关老师留下的白板，上面那个“换”字写得很用力，笔画末尾带了一道白板的划痕。他转头看着江月和顾星——江月正低着头翻那份粉色文件夹里被退回的稿子，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指尖按在纸面上。她旁边坐着顾星，两个人中间隔着大约三十厘米的空气。

　　江月以后要写白露和夏蝉。那她就得去问白露“你是怎么喜欢上她的”，去问夏蝉“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她得坐在白露对面听她讲三年早餐的来龙去脉，去翻夏蝉那九张速写的每一条线条——而她自己连“喜欢”两个字写到纸上都会心跳加速。

　　林水仙看着夏蝉——夏蝉正在翻自己的速写本，翻到关老师说“八张画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的那一页。她盯着那张画，忽然翻到前面去找更早的。她翻到大一那学期的速写本，翻了一页又一页，停在一张角落画里：一个人低头系鞋带，卫衣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后颈露了一小截。夏蝉看了很久，然后把那页折了个角。

　　林水仙想，夏蝉以后要写他。她得坐下来问他“你为什么每天照镜子”，而他得告诉一个刚认识不到十天的人“我哥不在我身边，镜子是我看他的方式”。这话他连文学社的稿子里都没写进去过。

　　白露坐在角落里，抱着的文件夹到现在还没放下来。她以后要写沈墨和陆燃。而她现在连抬头看他们一眼都不敢。但她其实已经观察过他们了——七天前在活动室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沈墨进门的脚步比陆燃轻，陆燃坐下的时候椅子会往沈墨那边偏两厘米。她习惯性地看这些，只是从来没写下来。

　　沈墨把黑色文件夹收进公文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停住了。他以后要写林水仙的水仙篇。这意味着他得去了解一个照镜子的人为什么要照镜子，得问出“你每次看到镜子里那个人是什么感觉”这种问题，而这比他写那份法律文书难太多了。因为法律文书只写发生了什么，不写为什么。

　　陆燃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以后要写所有人。所有人也包括沈墨。他得写下他知道的所有事——那根横线后面的内容，他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那些东西。“沈墨”这两个字写在纸上容易，写在“所有人”那一栏里，他得面对除了他自己之外的所有人。他连“喜欢”两个字跟谁说都从来没说过，现在要写进作业里。

　　活动室的门还关着。七个人坐了一圈，没有人先站起来。

　　夏蝉打破了沉默：“下周一？”

　　江月接了她的话：“下周一。”

　　白露从文件夹后面露出半只眼睛：“来得及吗？”

　　林水仙把银色文件夹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关老师用红笔写了一行批注：“最后两页写得可以。”他把这页折好，然后抬头：“写得出来。”

　　沈墨拉上了公文包的拉链：“陆燃，走了。”

　　陆燃站起来。椅子被推回桌下的时候磕了一下桌腿，声音在空房间里闷闷的。他走到门口等沈墨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走廊里传来沈墨的声音——“你第二稿写多少字？”“……再说。”“不能再说。”“你管我写多少字？”“我管你写多少字。你写完给我看。”“你看我写了所有人你再看。”“行。”

　　白露第二个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夏蝉追上去的时候顺手抓起了她的牛皮纸文件夹：“白露你等一下，你那个三千字能不能借我看看？”白露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你画九张画有七张画的是我你还好意思看我的？”“我那是观察记录！”“你观察记录画我系鞋带干什么！”“你系鞋带的时候头发碰到膝盖了，好看。”

　　两个人出了门，声音越来越远。

　　林水仙收好稿子。他把那面小镜子从口袋里摸出来，对着自己照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和他相对，但这次他没笑。镜子里的人也没笑。他对着镜子小声说：“哥，作业改题目了。下回得写别人。”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江月和顾星并排坐在原位。顾星把那份蓝色文件夹里的初稿翻出来，翻到他自己写的部分，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他侧过头看江月。江月面前摊着粉色文件夹，她盯着“异性恋”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笔把那三个字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排练。”

　　顾星看了一眼那两个字。“要改吗？”

　　江月把笔帽咬住，含糊地答了一句：“写别人之前，先把自己这摊理清楚。”她停了停，偏过头来看他，“顾星，我们这周先把协议停了吧。别再互相演了。不然怎么写别人？”

　　顾星看着她。他把蓝色文件夹收起来，说：“好。”

　　然后他站起来朝门口走。走了一步又停下，回头说：“协议停了，奶茶还给你买。行吗？”

　　江月没抬头，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行。”

　　顾星走了。江月在纸上把那个圈涂满，然后在旁边写了一句：“第二稿——观察对象：白露与夏蝉。观察者：江月。观察者本人当前状态：待定。”

　　她合上文件夹，也站了起来。活动室彻底空了。关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回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里——椅子歪了几把，桌面上留了两根笔，速写本上被折了角的那一页在风里翻了一下。他走进去把椅子扶正，把他的茶放在了桌子正中间。

　　然后他拿了块黑板擦，把那个“换”字擦掉。白板上什么也没留。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第二稿布置完成。他们终于要开始看别人了——但看着看着，就会看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