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和蛋饼和烤肉》天天干活

3、交第一稿 七天之后的

　　七天之后的周一下午，关老师走进活动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七个文件夹。颜色各异，厚度不一，像七个人把自己的心思摊开了晾在太阳底下。

　　林水仙的稿子装在银色文件夹里，封面上贴了一张便签，只写了一个字："镜。"他比其他人早到了十五分钟，正对着窗玻璃整理刘海，听见门响才转过身来，把那面随身镜塞回了内袋。

　　江月和顾星一起来的，顾星手里端着两杯奶茶，一杯已经只剩底了，另一杯是满的——满的那杯放在江月那一侧的桌面上。江月的文件夹是浅粉色，顾星的是深蓝色，两份叠在一起，用一根皮筋捆着。白露和夏蝉在走廊尽头就推搡起来了。白露抱着自己的牛皮纸文件夹走在前面，步子快得像后面有人在追；夏蝉跟在她半步之后，一边走一边往速写本上添最后一笔，铅笔的沙沙声直到活动室门口才停。白露先进门，挑了离所有人最远的角落坐下。夏蝉在她旁边坐下，速写本"啪"地合上，纸面还飘着橡皮屑。

　　沈墨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三分钟，已经在位置上坐好了。黑色文件夹放在桌面正中央，边角对齐，像一份要提交给最高法院的案卷。陆燃最后一个到，推门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把一沓明显是被打印机赶出来的A4纸往桌上一搁，纸角还是卷的。他坐到沈墨旁边，棒棒糖从左腮换到了右腮，含糊不清地说："写了，别嫌烂。"

　　关老师还没来。七个人坐在各自的位子上，面前摆着各自的稿子，桌子中间空出了一片很大的区域，像一条河。

　　"你写了多少？"夏蝉凑到白露耳边小声问。

　　白露把文件夹往怀里搂了搂，背脊撞到椅背上："……三千字。"

　　"我画了九张！"夏蝉把速写本翻开来给她看。纸面上是七个人的草稿速写，全是边角视角——林水仙照镜子的手，江月和顾星递奶茶的指尖，沈墨翻页时袖口的折痕，白露自己抱着文件夹缩在角落的样子。"九张画配你的三千字，绝配。"白露把脸别过去，盯着窗外，但她耳垂的红色从侧面看得清清楚楚。

　　林水仙把银色文件夹翻开一页，自己先读了一遍开头的第一段："水仙花。一个人站在水边看自己。旁人觉得可怜，觉得荒唐，觉得一个人怎么能爱上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就是他自己。"他念完这一段，把文件夹合上，心里觉得写得真好，第二段他开始讲古希腊神话的词源考据，第三段是弗洛伊德的自恋理论，第四段讲艺术创作中的镜像自我——但只有最后两页他写的是真的。他不知道别人写的是什么，但他觉得他的稿子交上去，应该能拿到一个不错的分。江月拆开了那根皮筋，把粉色和蓝色的文件夹并排摊开。粉色封面上写着"异性恋观察报告（初稿）"，蓝色封面上写着"配套素材与补充说明"。顾星伸手去拿蓝色的那本，江月按住了他的手："你那份我先看。"

　　"你那份我也想看。"

　　"你写完的当天就给我看过了。"

　　"我想再看一遍。"顾星的手还按在文件夹上，没有收回去的意思。江月和他对视了半秒，然后松开了手，把脸转向另一边。顾星把蓝色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手写，页边还有他用红笔划掉的句子和一排排加粗的感叹号。他看了两行，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把文件夹合上了。白露隔着三个座位的距离偷偷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头翻开自己的牛皮纸文件夹。第一页标题："暗恋观察对象档案（编号001）——夏蝉，女，美术系大二。"她赶紧翻到下一页，标题变成了"百合篇：关于一种未言明的亲密"。第二页才是正式稿，没有编号，没有数据表格，只有一段接一段的笔记式记录，有时候一整页只写了一个场景："大一军训结束那天，她站在槐树底下拿帽子扇风，头发湿着贴在额头上。我路过，她问我有没有水，我没带，但我跑回宿舍拿了一瓶再跑回来，她已经走了。那瓶水我放了一个学期，后来她生日那天我放在她桌上，说买多了。"白露又翻了一页，下一页写"大一下学期，她画画的时候会哼歌，声音很小，像怕吵到别人。我把那段旋律录了，存了三年。"她猛地合上了文件夹。

　　夏蝉的速写本翻在最后一页。九张画她全画完了，全是角落视角：白露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低头写字，阳光从窗外切进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发白；白露蹲在宿舍地上系鞋带，卫衣帽子掉下来盖住了后颈；白露在食堂把蛋饼推过来时手指缩回去的瞬间——那只手画了三遍，因为第一遍线条太轻了，第二遍又太重，第三遍刚刚好。夏蝉在每张画的右下角都标了一行极小的日期，最早的一张是大一入学第三天。她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然后把速写本放回了桌上。

　　沈墨始终没说话。他的黑色文件夹打开着，第一页是标准的法律文书格式："耽美观察报告（初稿）——关于甲方（沈墨）与乙方（陆燃）之间关系的初步事实认定。"下面是一串时间线：幼儿园大班第一次见面，小学同桌三年，初中同校不同班但每日经过对方教室，高中分处文理两科但每周共同用餐不少于三次，大学——"大学部分暂未完结，后续补充。"翻过事实认定页，下一页是条款列表。第一条："乙方在甲方家中留宿期间，甲方负责提供被褥、夜宵及次日早餐。"第二条："甲方在任何公开场合须维持与乙方'非亲密'的社交距离，但私下不受此限。"第三条："以上条款的解释权归甲方所有。"沈墨把这页翻过去，第四页是一段话——不是法律文书格式了，是手写的，字迹比前面的工整字体潦草一些："乙方曾在深夜两点发消息说'睡不着'。甲方十五分钟后出现在乙方家门口。乙方开门的时候眼睛红着。甲方没问原因，乙方也没说。两个人坐在客厅看了一部电影，谁都没睡着，但第二天谁都没提这件事。"沈墨看了这段话两秒钟，然后把文件夹合上了。

　　陆燃的A4纸旁边放着一支咬扁了的笔帽。他根本没写满一万字，写了三页，大号字体，行距拉得宽，每页底部还空了一大片白。第一页写："林水仙这个人我不熟，我熟的是林山茶，他弟。一个天天打球的人手机里存了三百首他弟写的诗，投三分之前还要先看一眼手机锁屏——锁屏是他弟的照片。你们谁要写水仙篇的别问我，问林山茶。"第二页写："江月你演了三年累不累？你让顾星当你陪练，但你自己每次看他递奶茶过来的时候眼睛是先闭再睁的。演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第三页写："沈墨——"然后画了一根横线，线底下没有再写任何字。

　　门开了。关老师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茶。他走到桌前，把茶放下，看了看桌上七份稿子，然后抬起眼睛看了七个人一圈。

　　"交齐了？"

　　七个人点头。

　　关老师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份银色文件夹，逐页翻了过去。活动室里安静得像考试现场。夏蝉在桌底下用笔尖划着白露的文件夹边缘，白露没有躲开。

　　关老师翻完了林水仙的，放回原位。翻开江月和顾星合写的那两份，看了前面一部分，再翻到后面。然后翻白露夏蝉的，牛皮纸文件夹和速写本并排放着，他的视线在文字和画之间来回跳了几趟。翻开沈墨的黑色文件夹时，他停留得最久，逐字看了前两页，翻了翻后面的，然后合上了。最后是陆燃那三页A4纸。他拿起来，看了第一页，推了一下眼镜。看了第二页，眼镜又推了一下。第三页他看到那根横线，停下来，抬头看了陆燃一眼。陆燃把棒棒糖咬碎了，嘎嘣一声响。

　　"觉得怎么样？"江月小声道。

　　关老师把所有文件夹理整齐，推回桌子中央，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转过身面对他们。白板上一个字没有。他看着他们，嘴角有一点点弯，但那更像是一种"你们待会儿就知道了"的表情。他没说话，只是把笔帽扣回了笔上，然后把笔放回了白板槽里。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

　　"到底怎么样？"夏蝉问。

　　关老师坐回椅子上，把茶端起来，看了一会儿杯口飘出来的热气，然后抬眼："明天同一时间，公布成绩。"

　　七个人又互相看了看。

　　陆燃把咬碎的棒棒糖棍子丢进垃圾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走了。"他抓起那三页A4纸想收回去，关老师伸手按住了纸边。

　　"稿子放我这。明天再拿。"

　　陆燃"啧"了一声，手从纸上松开，转身往外走。经过沈墨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不到半秒，下巴朝门口方向抬了一下。沈墨收了黑色文件夹，起身跟了上去。

　　白露把文件夹抱在胸前，快步往外走；夏蝉在后面追着问"你明天来不来"。江月和顾星并排出门，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顾星很自然地接过了江月背上的书包带子，江月没拒绝。

　　林水仙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银色文件夹留在桌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白板——空白的。他又回头看了关老师一眼。关老师正低着头翻他的笔记本，察觉到了目光，抬起眼来。林水仙没说话，走了。

　　走廊的灯还亮着。七个人往七个方向散开，汇入各自的晚课、食堂、宿舍或者球场。但他们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明天，成绩。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