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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十年后重聚 拆迁通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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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迁通知是三个月前贴到书店门口的。关老师把那张纸拍下来发到了七个人的群里,配文只有三个字:“要搬了。”群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陆燃第一个回的:“搬哪?”关老师:“不搬了。关门。书捐学校图书馆,剩下的你们看着处理。”群里又安静了半分钟。然后林水仙回了一句:“哪天拆?我们回来。”关老师回:“下周六。不急。”
下周六早上,活动室的门被钥匙从外面拧开了。沈墨最先到的,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活动室的布局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桌子靠窗放,椅子七把,白板擦干净了。窗帘换了新的,但颜色差不多。他把一把歪了的椅子扶正,然后退到门口等其他人来。
第二个到的是林水仙。他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拖着一个登机箱,风衣下摆被秋天的风吹起来又落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墨已经站在里面了,两个人点了点头。林水仙把箱子靠在墙边,走进活动室,在靠窗的位置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面小圆镜——新的,镜框是银色的,背面没有贴创可贴。“换新了?”“旧的磨花了,换了一面。”“背面还贴东西吗?”“不贴了。字写在别的地方了。”沈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江月和顾星是开车来的。顾星先下车,绕到后座解开安全座椅的卡扣,把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抱了下来。江月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一个背包,站在车门边看了三秒活动室所在的这栋楼。“还是老样子。”顾星抱着孩子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叫阿姨。”小女孩趴在他肩上,小声叫了一句,然后把脸埋进爸爸肩膀。江月伸手理了理女儿的头发,然后转身朝楼门口走。
白露和夏蝉坐同一趟高铁来的。夏蝉背着画筒,白露拖着两个人合用的行李箱。两个人走到活动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站在门槛外面朝里面看了看。“怎么跟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夏蝉侧头问白露。白露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门槛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当年夏蝉画架底座拖出来的。“门框换了,地面还是原来的。”她跨过门槛走进去,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夏蝉跟在她后面,走进门的时候脚在那道划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绕过它。
陆燃最后到的。他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烤肉外卖——还是那家老店的打包盒,纸袋上印着店名,字迹已经换过了新版本,但位置没变。他把纸袋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然后走到沈墨旁边:“还是你最早。”沈墨没有接话,伸手把纸袋往桌子中央推了一点,让每个坐在桌边的人都能够到。
关老师从走廊那头走进来的时候,活动室里的人已经坐下了。七把椅子都有人,沈墨旁边那把空着,陆燃坐旁边。江月把女儿放在自己腿上坐着,小女孩正在抠她衣服上的纽扣。白露和夏蝉并排坐,夏蝉面前的桌面上放着她刚抽出来的画筒。林水仙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手边放着那面新镜子,镜面朝上。关老师进来以后没有坐,他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书店的钥匙。三把。”他把钥匙放在桌面上,“大门、仓库、阁楼。从今天起归你们管。书我已经捐了学校,店里剩下的东西你们看着分。拆之前把你们想要的东西拿走就行。剩下的让工人处理。”
没人伸手拿钥匙。江月女儿从她腿上探出身子,伸手碰了一下钥匙串,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关老师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新钥匙配了八把。下届八个学生说要来帮忙。地址还没定,但我跟他们说活动室能用。你们要是不用了,留给他们用就行。”
七个人还坐在原位。陆燃先站起来的。他走到桌边拿起了那串钥匙,数了数,三把,然后回头看了沈墨一眼:“走了,回家。”
沈墨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接过那把最大的钥匙看了看。门钥匙,齿痕磨得发亮,边缘镀了一层旧金属的光。他把钥匙握在手里,然后说:“协议要更新了。”
陆燃:“改什么?”
“改第一条。”沈墨把钥匙放进口袋,“‘永久有效’改成‘永远无效’。”
陆燃看着他:“什么?”
“因为不需要协议来定义了。”沈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在法庭上念结案陈词差不多,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了一点,“协议是两个人的关系还需要一张纸来确认的时候用的。不需要定义的时候,那张纸就没用了。”
陆燃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一声:“你连情话都像在改合同。”
“改合同是专业。情话是副产品。”沈墨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头看了一眼其他人,“东西搬完就走。外面车等着的。”
江月抱着女儿站起来,小女孩手里握着那串钥匙的一角不肯放,江月也没硬扯,由她攥着。顾星走过来接女儿,顺手把那串钥匙从女儿手里轻轻抽了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抱着孩子先出了门。白露和夏蝉站起来,白露收了行李箱的拉杆,夏蝉把那卷画筒夹在腋下,两个人并排走到门口的时候,夏蝉转头对关老师说:“钥匙我们明天来拿。今天先放你那。”关老师靠在走廊墙上:“放我这可以。明天下午我在书店,你们过来。”夏蝉点了点头,跟着白露走出去了。
林水仙最后一个收东西。他把那面新镜子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转了一下角度,看到窗外的天倒映在镜面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在关老师面前停了一步:“那面旧镜子还在书店里吗?”“在。柜台上,你妈当年画封面用的那张桌子靠窗的位置,没动过。”“明天我来拿。”关老师点了点头。林水仙拖着登机箱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写镜子那篇作业,我现在不写水仙了,改写别的题材。写完了下次给你看。”关老师在走廊里站着:“行。下次我不用批改,念给我听就行。”
七个人从楼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台阶上。秋天的阳光和十年前他们第一次从活动室出来那天一样,斜着照下来,把七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短不一的七道影子朝向同一个方向。江月女儿站在台阶最下面,手里攥着不知道从哪里捡的一片银杏叶。顾星蹲下去把她抱起来。夏蝉站在台阶上展开画筒,把那幅十年前画的闭眼笑的那幅画拿了出来——画布的四角有点卷了,但颜色还没褪。她对着活动室的门口拍了张照,收进手机相册。林水仙走到台阶最下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没锁,走廊里隐约可以看到白板的一角。白板上面有人写了字——关老师的笔迹,被窗外的光照着,从门口的角度能看到最后一行:“所有关系都是同一种关系的不同写法——但你们写出了七种版本,都好看。”
陆燃站在银杏树底下,抬头看树冠。“明年这棵树应该还在。”沈墨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应该在。”“那书店拆了,树不拆就行。”“树不拆。树不在拆迁范围里。”陆燃收回视线,看了沈墨一眼:“那以后约见面就约这棵树下面。”“行。每年秋天一次。”陆燃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翻开日历,在明年秋天的某天设了一个提醒,然后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沈墨看了他的动作,没有说什么,但伸手把陆燃外套领口翻卷的一角理平了。陆燃站着让他理完了,然后往树荫外面走了半步,走到阳光里:“走吧,停车场在那边。”
七个人在树下分开,朝不同的方向走。有人去停车场,有人去公交站,有人还站在台阶上拍照。地上的影子跟着各自的主人慢慢移动,逐渐散开,银杏树的一片叶子从高处落下来,旋转着经过阳光,落在台阶前的空地上,叶面朝上。远处有人推着一辆自行车经过巷口,铃声在风里响了一声又断了。活动室的门还开着,走廊尽头白板上的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从照得到的地方移到了照不到的阴影里,字的轮廓还在,只是颜色变暗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