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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毕业那天 四年后的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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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的夏天,学士服的黑色布料在阳光下吸足了温度,晒得每个人肩头发烫。
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十几个人,拍照的、排队的、低头整理流苏的。林水仙站在台阶最上面那层,手里握着一面小圆镜,镜框背面那张创可贴还在,字迹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他低头照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和四年前相比变化不大,只是下巴线条利落了一些。他把镜子放回口袋,没有多看。
林山茶从台阶下面走上来,穿着和他同一款学士服——体大的学位服是深蓝色,和林水仙的黑色学士服摆在一起像两块相邻的色块。他站到他弟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面被收回口袋的镜子:“今天照了没?”“照了。”“看到谁了?”“看到你了。”林山茶笑了一声,没接话,站到他弟旁边,面朝镜头。
摄影师在台阶下面喊:“看这边——三、二——”快门响了一声。林水仙没有看镜头,他侧过头看林山茶的方向。林山茶在看镜头。照片洗出来的时候,画面里只有一个人的脸是正的,另一个人的侧脸被阳光切成两半。
江月和顾星在礼堂侧厅的留言板前面停下来。江月从包里拿出那本日记本——四年前的那本,封面的边角磨得更白了。她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答应了一件事”,然后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开头和结尾就够了”。她把两页纸撕了下来,用胶带贴在留言板的正中央,两页之间空出了一段大约两个巴掌宽的空白。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中间的部分,我要念一辈子。”顾星站在她旁边,看着那行字,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支笔,在下面补了一行:“我负责写后续。第一段已经写好了。”江月转头看他:“第一段写什么?”“写今天。今天之后的内容。”他把笔收起来,退后一步,站在江月旁边。留言板上两页旧纸并排贴着,中间隔着的空白被两行新字填满了。
夏蝉把一块空白的画布立在展厅角落的画架上,旁边放了几支笔刷。她退后几步,看着画布上空白的表面,然后拿起笔,蘸了颜料,开始画。她画了七个人——不是正面合照,是七个人闭着眼笑的样子。画面里没有人看镜头,没有人摆姿势,七张脸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但嘴角的弧度是同一个方向弯的。白露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递过去,只是站在旁边等。夏蝉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后退两步看了看,然后转头看白露:“像吗?”白露端着水杯走近了,低头看着画面上那七个闭着眼笑的人,然后她指了画面右下角一个很小的轮廓:“这个是我?”“嗯。你站在最边上,但你笑的时候右边的酒窝比左边深——我画出来了。”白露把水杯递给她:“画完了就收工。等下带你去食堂。”夏蝉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卷好,夹在腋下。白露走在她前面,两个人出了侧厅的门。
沈墨和陆燃站在礼堂正门外那棵银杏树底下。陆燃把学士服的流苏从左边拨到了右边,歪着戴的,沈墨伸手把它拨正了,然后退后一步拍了张双人照。两个人站在树荫里,肩膀之间隔着大约十厘米的空隙,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们肩膀上投了碎碎的光斑。陆燃把手机收起来,侧过头:“今晚烤肉。谢师宴第一顿,关老师必须来。”沈墨点头:“我给他发了消息。他说来。”陆燃把学士服外套解下来搭在胳膊上:“那今晚几点?”“六点。老地方。我已经订了位,加了双人份。”“加了谁?”“关老师。他食量不大,但烤肉的份量按四个人备的。”陆燃看着他:“你每次订位都多备两份,万一有人来。”沈墨说:“嗯,万一有人来。”
关老师站在侧厅门口的阴影里,手里没有拿茶,也没有拿笔记本。他看着台阶上拍照的人、留言板前写字的人、画架前收笔的人。有人从侧厅里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是个没见过的学生,手里也拿着学士服的外套:“关老师,下学期那门关系课还开吗?”关老师把视线从银杏树那边收回来,看了那个学生一眼,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名单,展开看了一眼:“开。换了批人。”那个学生凑近看了看:“这次几个?”“八个。”“为什么多了?”“因为关系越来越复杂了。”他合上名单,重新放回内袋,那个学生还想问什么,但关老师已经转回了银杏树的方向。
银杏树下,陆燃正把手机架在树根旁边的台阶上,设置倒计时。他跑回沈墨旁边站好,肩膀和沈墨的肩膀之间还隔着那十厘米。快门响了。陆燃走过去拿手机的时候,沈墨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陆燃弯腰捡手机的背影,然后说了一句:“今晚烤肉,吃完之后还有。”陆燃直起腰,转身看他:“还有什么?”“还有一段协议要补签。”陆燃握着手机的手停了半秒,然后他走回沈墨旁边,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补签什么?”“补签一条。写在协议正文前面,第一条的位置。原第一条作废,新第一条写‘甲方与乙方共同确认,本协议自签署之日起,不再需要更新。因为后续内容全部在协议之外。’”陆燃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刚才拍的合影。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那你写好了吗?”“写好了。今晚烤肉的时候拿给你看。”
关老师在侧厅门口翻开了那个新名单的背面,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在名单底部写了一行字:“第七届关系课结课。全员优秀。有几个终于走到答案,有几个才刚刚开始。”他写完这一行,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字更小:“第八届名单已拟好。关系比上一届更复杂。但我等得起。”他把名单折好放回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银杏树的方向——沈墨和陆燃已经走远了,两个人的背影一高一低,学士服的黑布在风里晃着。
台阶上的人渐渐散了。留言板上的两页旧纸还在,中间那行新字在下午的光线里发着微亮的墨色。画架旁边的地上落了一滴干了的蓝色颜料。银杏树底下,台阶上的倒计时手机被取走了,留下一个四方的浅印。有人坐在侧厅门口的长椅上,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打完了把屏幕锁上,然后站起来朝礼堂外面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关老师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新一届名单已定。下次上课在春天。”他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阳光正好,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斜长的条,投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台阶上还剩了几片银杏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沿着台阶的边缘慢慢翻了几个身。